第25章 异界老宅(2/2)
“谢谢你,轩先生。”她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祖父给你的酬劳。”
轩子苏接过,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卷画轴:“这个,送给你。”
那是他额外画的一幅画,画的是苏墨卿那幅仕女图,旁边添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门口,温柔地望着画中的女子。
苏晚晴展开画轴,看着画中的两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她哽咽着说。
轩子苏点点头。他知道,有些东西,即使宅子拆了,也会永远留在画里,留在心里。
他走出老宅,木门再次发出“吱呀”的叹息。雨丝沾湿了他的头发,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古老的宅院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即将散去的梦。
很多年后,轩子苏在一次画展上,看到了一幅熟悉的画。那是苏晚晴的作品,画的是一座被拆毁的老宅,废墟中,一朵玉兰花正顽强地绽放。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小字: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他站在画前,仿佛又闻到了老宅里潮湿的气息,听到了雨打芭蕉的声音,还有那扇木门,在时光里,发出悠长的叹息。
画展的灯光落在苏晚晴的画布上,废墟里的玉兰花瓣沾着虚拟的露珠,像极了当年轩子苏在听雨楼捡到的那片干枯标本。他站在画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带,包侧还别着那支从老宅带回来的狼毫笔——是陈管家清理书房时发现的,笔杆缠着半截红绳,说苏老先生特意嘱咐留给画宅子的先生。
“轩先生?”
身后传来轻唤,带着几分不确定。轩子苏转过身,看见苏晚晴站在展厅阴影里,米白色风衣下摆沾着些微尘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她比三年前清瘦了些,齐肩发剪短成利落的碎发,唯有眼底那点温润的光,还和老宅雨雾里的模样重叠。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轩子苏笑了笑,目光落回她的画上,“画得很好。”
苏晚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嘴角泛起浅淡的弧度:“去年回老宅遗址拍了些照片,总觉得该画点什么。倒是你,听说这几年一直在西北画石窟?”
“嗯,那边的壁画保存着更古早的时光。”他顿了顿,“你……一直住在上海?”
“算是吧。”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地砖,“偶尔会回苏州看看,祖父走后,陈管家也回乡下了,老宅那边已经建起了写字楼,上个月路过,连那棵香樟树的位置都找不到了。”
两人并肩站着,展厅里流淌着低缓的钢琴曲,周围是赏画人的窃窃私语。轩子苏忽然想起老宅的雨,那时的安静是有回声的,雨打芭蕉是一重,虫鸣是一重,苏晚晴讲往事时轻浅的呼吸,又是另一重。
“陈管家给过我你的地址。”轩子苏说,“本想寄本画册给你,总觉得地址不太稳妥。”
“我换过两次住处。”苏晚晴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牛皮笔记本,“不过现在稳定了,在美术学院教油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纸页上印着淡紫色的玉兰花水印,字迹清隽,和她太奶奶画轴上的题字有几分神似。轩子苏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空气里漫开一丝微涩的尴尬。
“对了,”苏晚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个樟木箱,里面全是太奶奶的旧物。有几本日记,还有些没烧完的画稿,你……有兴趣看看吗?”
轩子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那幅仕女图里的水绿旗袍,想起画案上那道被岁月磨平的刻痕。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正隔着三十年的光阴,朝他递来一把钥匙。
苏晚晴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爬满爬山虎的洋楼里,二楼朝南的房间被改造成画室,墙上挂着她临摹的苏墨卿仕女图,旁边是幅未完成的油画——拆迁中的苏家老宅,推土机的履带下,露出半块刻着缠枝纹的青石板。
“就是这个箱子。”她指着墙角的旧樟木箱,铜锁已经氧化成青绿色。打开时,一股混合着樟脑和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个封存着民国烟雨的罐头。
最上面是几件旗袍,水绿、月白、藕荷色,领口绣着极小的玉兰花。下面压着几本牛皮封面的日记,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字迹却依旧清丽,带着毛笔字特有的顿挫感。
“太奶奶的日记,祖父一直不让碰,说怕惊扰了她。”苏晚晴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墨卿手札”,旁边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你看,民国二十六年,她刚满二十岁。”
轩子苏凑过去,目光落在娟秀的字迹上:
“三月初七,雨。今日见着那位留洋回来的建筑师,穿灰布西装,皮鞋上沾着泥,倒不像传闻中那般矜贵。他说这老宅的梁架该换了,不然撑不过梅雨季。我故意说‘旧木头才有魂’,他竟红了脸,说‘魂要住着才安稳’,倒像是个懂行的。”
“三月十二,晴。他送了支狼毫笔,说笔杆是紫檀木的,配我的砚台正好。我回赠了幅小画,画的是听雨楼的芭蕉,他竟看出叶尖少了片虫咬的缺口,这人倒比我还细心。”
“五月廿三,阴。他要走了,说北方战事紧,得去北平参与营造学社的工作。我说这老宅的修缮图纸还没画完,他说‘等我回来,亲手给你画完’。我把那支笔送给了他,留了支普通的羊毫在案头,这样他回来时,就知道我一直在等。”
日记写到这里,缺了好几页,再往后翻,字迹里多了几分颤抖:
“民国三十一年,冬。报纸上说北平沦陷,营造学社的人散了,不知他在哪里。案头的羊毫笔已经用秃了,画案上的刻痕又深了些,他说这是岁月的年轮,等刻满一圈,他就回来了。”
“民国三十五年,春。有人说在重庆见过他,形容的模样却不对,他左眉骨有颗痣,那人说没有。今日整理旧物,发现他送的那支紫檀笔杆,竟不知何时被我收进了樟木箱。原来我早就知道,他回不来了。”
最后一页停在民国三十八年,字迹潦草,墨迹洇开了好大一片,像是写的时候落了泪:
“七月十五,雨。把他的照片烧了,画也烧了。留着这些,倒像是在提醒自己,等了这么久,终究是等成了一场空。只留那幅初见时的画,让他在画里,永远是二十岁的模样。”
轩子苏的指尖抚过那片洇开的墨迹,忽然想起听雨楼画案上那滴暗红的印记。原来不是孩童洒的墨,是一个女子用眼泪晕开的等待。
“这里还有画稿。”苏晚晴从箱底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十几张未完成的画,大多是听雨楼的景致——晨光里的画案,月光下的书架,雨打芭蕉的窗棂。最后一张画了一半,画中男子穿着灰布西装,正弯腰查看梁架,左眉骨那颗痣,被细细点成了朱砂色。
“这是……苏老先生的祖父?”轩子苏问。
“嗯,太爷爷叫苏景年。”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哑,“祖父说,太爷爷走后,太奶奶再也没画过人像,连镜子都很少照,怕看到自己老了,配不上画里年轻的他。”
樟木箱最底层,压着个褪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放着半支狼毫笔——紫檀笔杆,缠着半截红绳,笔尖已经磨秃了。轩子苏拿起笔时,发现笔杆上刻着极小的字:“赠景年,墨卿”。
“是那支笔。”他轻声说,“太爷爷带走的那支,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呢喃:“当年在重庆见到个老兵,说景年先生牺牲前,把这支笔托付给他,说要还给墨卿小姐,让她再找个能陪她画完听雨楼的人……”
原来那支笔真的回来了,只是回来得太晚,晚到苏墨卿已经等成了风中残烛,连拆开盒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离开时,轩子苏带走了那半支狼毫笔。苏晚晴说:“太奶奶的画里总缺个男主角,你是画古建筑的,或许能帮她补全。”
回到画室,他把笔放在画案上,旁边摆着那本泛黄的日记。夜里临摹苏墨卿的画稿时,总觉得画里的听雨楼少了点什么。直到某天清晨,他忽然明白——缺了人气。
他开始在苏墨卿的画稿旁补画人物:穿灰布西装的苏景年站在梁下丈量尺寸,苏墨卿坐在画案前研墨,两人隔着半开的窗,目光在雨雾里相触;苏景年指着图纸讲解修缮方案,苏墨卿的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点墨,正好落在他的皮鞋尖前;最后一幅,是苏景年临行前的清晨,他站在月洞门外,回头望了一眼听雨楼的窗,苏墨卿的身影在窗后,手里攥着那支羊毫笔。
画到第七幅时,苏晚晴来了。她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宣纸上的民国光阴,忽然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太奶奶日记里写,”她哽咽着说,“最遗憾的是,没和他一起看过老宅的玉兰花开。太爷爷来的那年,玉兰刚谢,他走的那年,花苞还没发。”
轩子苏放下笔,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花园里,种着几株玉兰,此刻正开得如火如荼。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锦盒,里面是片压平的玉兰花瓣,正是三年前在听雨楼捡到的那片,被他用透明胶带小心地护着。
“这个,或许能补上一点遗憾。”他把花瓣放在画案上,旁边是苏晚晴带来的苏墨卿日记,“我们可以一起画完它。”
苏晚晴看着那片干枯的花瓣,又看看轩子苏眼底的认真,忽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好啊。”
视角转换
半年后,轩子苏的新画展在苏州开展,主题是“时光里的居所”。展厅中央并排放着两组画,左边是苏墨卿的听雨楼旧稿,右边是轩子苏补画的人物,中间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纱上印着苏墨卿日记里的句子,风吹过时,字句在光影里浮动,像极了老宅天井里流转的光阴。
最后一幅画前围了很多人。画中是现代的苏家老宅遗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民国时的雨景——穿水绿旗袍的苏墨卿站在听雨楼窗前,灰布西装的苏景年正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两人的目光在雨雾中交汇,脚下的青石板上,落着一片新鲜的玉兰花瓣。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并列的签名:轩子苏,苏晚晴。
画展结束那天,轩子苏和苏晚晴去了老宅遗址。写字楼前的花坛里,不知是谁种了几株玉兰,此刻正顶着细雨开得热闹。苏晚晴摘下片花瓣,夹进那本印着玉兰花水印的笔记本里,旁边是轩子苏写下的新地址——就在她公寓隔壁的房间。
“陈管家说,”苏晚晴忽然开口,“当年太奶奶总在画案上放个青瓷笔洗,里面盛着清水,说是给飞来的雨燕解渴。”
轩子苏想起厢房里那盏青瓷油灯,想起听雨楼画案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那些被时光带走的细节,正在新的光阴里,慢慢长出新的模样。
雨又开始下了,像极了轩子苏初到老宅的那天。只是这一次,雨丝里没有离愁,只有玉兰花瓣落在肩头的轻响,像是时光在说:别急,那些未完成的故事,总会有人替你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