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白裙晓棠(2/2)

“这是……我和晓棠小时候交换的弹珠。”他艰难地说,“十岁那年,我们在河边捉鱼,她的裙子弄脏了,我把裙子埋在我家后院,后来挖出来就烂了。她说过,那裙子是她最喜欢的……”

李警官的眼睛亮了亮:“你家后院?具体在哪?我们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些线索。”

轩子苏没说话,只是盯着证物袋里的弹珠。弹珠里的晓棠好像眨了眨眼,黑影又开始慢慢变化,这次竟变成了后院菜地的模样——泥土翻着新痕,一棵老青菜歪在旁边,而菜地里埋着什么东西,露出半截白色的布角。

“我带你们去。”他突然说。手腕上的红印不再发烫,反而传来一阵冰凉的牵引感,像晓棠的手还拉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警车开在夜色里,轩子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李警官在旁边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晓棠最后的笑容,还有槐树下那个小身影的话,“埋了裙子,还要埋……”

埋什么?埋她的尸体?还是埋……他自己?

车子停在老居民区楼下,轩子苏家的院子就在最里面。推开斑驳的木门,后院的菜地果然和弹珠里的画面一样,泥土被翻过,老青菜歪在一旁。几个警员立刻围上去,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拨开泥土。

轩子苏站在门口,手腕上的红印突然开始刺痛。他低头看去,红印里渗出细小的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滴,落在地上的泥土里。而泥土里,那截白色的布角越来越清晰,随着铲子的翻动,慢慢露出完整的形状——那不是晓棠的裙子,而是一件小小的白衬衫,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领口处,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

那是他十岁那年穿的衬衫。

“这是什么?”李警官皱着眉,伸手去捡那件衬衫。可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间,衬衫突然燃烧起来,火苗是诡异的暗红色,没有烟,也没有温度,只是飞快地烧着,转眼就变成了灰烬。

灰烬里,露出一枚完整的玻璃弹珠,没有裂缝,晶莹剔透。而弹珠旁边,埋着一根小小的铁链,锈迹斑斑,上面缠着几根湿漉漉的头发,还有半片破碎的蕾丝——是晓棠裙子上的花边。

轩子苏的手腕突然不疼了。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院子里一片漆黑。而黑暗中,他听见了熟悉的歌声,从后院的方向飘来,慢了半拍,像卡壳的磁带: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埋了裙子,还要埋衬衫……埋完衬衫,该埋谁呀?”

歌声越来越近,他看见院子的篱笆外,站着那个穿白裙子的小身影,手里拿着那枚完整的玻璃弹珠,正对着他笑。弹珠里的黑影,是他此刻的脸,正一点点变得浮肿发白,瞳孔蒙上了白雾。

李警官和警员们还在研究那根铁链,没人注意到轩子苏的异常。他慢慢走向篱笆,手腕上的红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深深的勒痕,红得发紫,和晓棠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我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嘟”声。

小身影笑了,拉起他的手。她的手不再冰冷黏腻,而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暖。两人一起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后院的泥土里,那根铁链还在,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发出“咯吱”的声响,像秋千的铁链,又像谁在轻轻唱歌。

第二天一早,警方在轩子苏家的后院里,只找到了一根生锈的铁链和一枚完整的玻璃弹珠。轩子苏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李警官在整理证物时,发现那枚弹珠里的黑影,变成了两个牵手的小身影,穿着白裙子和白衬衫,在弹珠里慢慢晃着,像在荡秋千。

而游乐场的秋千,还在空荡的场子里轻轻晃动,铁链的“咯吱”声里,总混着若有若无的歌声: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说,埋完一个,还有下一个……”

铁链被证物袋封存时,轩子苏腕间的勒痕突然淡了些,像褪去的潮水。李警官正蹲在翻松的泥土旁比对铁链锈迹,忽然“咦”了一声——方才衬衫燃尽的灰烬里,竟露出半块染着暗红的布料,边缘绣着的小雏菊,和晓棠白裙子的内衬花纹一模一样。

“挖深点。”李警官话音刚落,铲子便触到了硬实的东西。泥土被一层层拨开,一件皱缩的白裙子慢慢显露,裙摆缠着几缕水草,正是晓棠失踪时穿的那件。而裙子下方,埋着的是蜷缩的身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颈间的紫痕与铁链弧度严丝合缝。

轩子苏站在菜地边缘,指尖发凉。他看见晓棠的右手紧攥着什么,警员小心掰开时,一枚裂了缝的玻璃弹珠滚了出来,弹珠里嵌着的黑影,竟是十岁时埋裙子的他——那时他蹲在菜地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沾泥的裙摆。

“找到了。”李警官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可轩子苏却听见另一个声音,轻轻响在耳畔,还是晓棠卡壳般的调子:“找到了……终于不用再被扔回河里了。”

他猛地转头,篱笆外的晨光里,站着穿白裙子的晓棠。这次她的脸不再浮肿,头发干爽地披在肩上,裙摆扬起时像只真正的蝴蝶。见轩子苏看来,她举起手里的玻璃弹珠晃了晃,弹珠里的黑影变成了两人小时候的模样:在河边捉鱼,裙子沾了泥,他拉着她往家跑,说要埋进菜地“洗干净”。

“谢谢你。”晓棠的声音清清脆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手腕上也戴着圈红印,却不像勒痕,反倒像系了根红绳。“他们总说找不到我,只有你记得埋裙子的地方……原来你没忘。”

轩子苏想往前走,脚步却动不了。他看见晓棠身后飘来片白雾,雾里站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和晓棠一样的白裙子,只是身形更小些——是槐树下那个小身影。两个晓棠并肩站着,慢慢重叠成一个,裙摆上的暗红痕迹渐渐淡去,露出干净的蕾丝花边。

“弹珠还给你。”晓棠抬手一抛,裂了缝的弹珠落在轩子苏掌心,冰凉的触感里带着点暖意。“小时候是我不对,不该怪你把裙子埋烂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泥土洗不干净裙子,可你蹲在菜地里挖了半天,还把自己的衬衫蹭脏了,那时候我就想,要和你当一辈子的朋友。”

掌心的弹珠突然发烫,轩子苏低头看去,裂缝正慢慢愈合,嵌在里面的黑影也变了——是他和晓棠在游乐场的秋千旁,她穿着新裙子,他举着弹珠,两人笑得眯起了眼。等他再抬头时,篱笆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风卷着几片槐树叶飘过来,落在泥土里,盖住了那半块染血的布料。

李警官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后续有需要再联系你。”轩子苏点点头,目光落在晓棠的遗体被抬上担架时——白布盖着的身影旁,放着那枚愈合的玻璃弹珠,像是谁特意放在那里的。

他走出院子时,晨光正好落在手腕上,那圈紫痕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红,像个小小的胎记。路边的槐树上,不知何时停了只白蝴蝶,翅膀扇动时,竟传出细碎的歌声,是那首“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调子轻快,再也没有卡壳。

轩子苏抬手摸了摸掌心的弹珠,弹珠里的画面还在动:两个小孩在菜地里埋着什么,这次不是裙子,而是颗小小的玻璃弹珠,旁边的泥土里,长出了一株带着露珠的小雏菊。

远处的警笛声渐渐远去,阳光洒在老居民区的巷子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轩子苏知道,那个失踪了三个月的发小,终于带着她的白裙子,找到了回家的路。而那枚弹珠,他会好好收着,就像收着小时候两人蹲在河边,一起捉过的那只透明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