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钟表店的十二指针(1/2)
雨滴敲打铁皮檐口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嘀嗒、嘀嗒,不疾不徐。城市边缘的小巷仿佛被时间遗忘,青石板上爬满湿滑的苔藓,两侧墙壁斑驳如老人褶皱的脸。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铜制灯笼悬在木门上方,灯罩蒙尘,却仍固执地亮着——那是“时光锚点”唯一的标识。
恶站在门前,雨水顺着风衣下摆滴落。从律师递来那封泛黄遗嘱起,他就知道这摊烂事躲不掉。他们说,恶是远房表亲的唯一继承人;他们说,那老头死时嘴角含笑;他们说,没人敢踏进那家店超过十二分钟。
可恶还是来了。不是因为什么狗屁亲情,是遗嘱末尾那行血红小字,像根刺扎在他眼里:“若你读到这行字,说明你也听见了钟声。”
推门的刹那,铜铃轻响。一股陈年机油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恶皱了皱眉。店内昏暗,无数钟表挂在墙上、立在柜中、堆于角落,指针或快或慢,方向各异。有的逆时针旋转,有的停在12点整,还有一只怀表,玻璃裂成蛛网,里面的指针竟在垂直爬行,活像条被困住的虫子。
“欢迎回来。”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恶猛地抬头。那里坐着位老妇人,银发盘成髻,戴着单片眼镜,手指正轻轻擦拭一只沙漏。她没抬头,仿佛早知道恶会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吗”。
“我不认识你。”恶掏出烟,刚想点燃,却发现打火机打不着火——店内的空气像凝固了,连火星都冒不出来。
“但时间认识你。”老妇人放下沙漏,镜片后的眼睛幽深如井,“你是第七个继承人。前六个……都成了齿轮。”
恶冷笑一声,把烟塞回口袋:“少故弄玄虚。我来就是拿遗产的,现金、房产,别的我不稀罕。”
老妇人只是微笑,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皮革日记,封面上烫金刻着三个字:《子夜录》。“你可以不信。但今晚,你会听见第一声钟鸣。到时候,你就知道,这店里的‘遗产’,不是你能随便拿的。”
天色渐沉。
七点整,所有钟表忽然同步——指针齐齐指向12。没有任何预兆,连那只垂直爬的怀表都停了下来,玻璃后的指针死死钉在12的位置。
然后,墙角一只布谷鸟钟“吱呀”弹开小门,机械鸟探头,发出一声低哑的“咕——”。不是清脆的布谷声,是像棺材板摩擦的丧钟调子。
恶下意识翻开《子夜录》,首页写着第一条规则,墨迹新鲜得像刚滴上去的血:
一更·莫听钟鸣。
若闻非时之响,勿应,勿视,勿思。否则,钟声将记取你的回应,成为循环之始。
恶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刚才那声“咕”,难道就是“非时之响”?
他猛然回头——布谷鸟已缩回,小门闭合。可它的玻璃眼珠,在昏暗光线下,似乎……转了一下,正对着恶。
八点。店内温度骤降,恶哈出的气都能看见白雾。一只挂钟的红色指针开始逆向飞旋,“咔哒咔哒”的声音像在倒计时。
九点。地板缝隙渗出细沙,无声堆积成沙漏形状,顶端的沙子往上流,倒灌回源头。恶蹲下身,想摸一把细沙,手指却刚碰到就被烫得缩回——沙子是热的,像刚从火炉里倒出来。
十点。恶想走近那面巨大的落地钟——就是老妇人说的“律枢”,却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住,手按上去像碰在冰面上,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爬进胳膊。
十一点。老妇人不见了。柜台空荡荡的,只剩一张纸条,字迹和《子夜录》上的一模一样:“你已触发循环。现在,规则由钟决定。”
恶颤抖着翻开《子夜录》第二页,新的字正缓缓浮现,像有只无形的笔在纸上滑动:
二更·影不得叠。
若见自身之影分裂、重叠或倒行,切勿与之对视。影为时间残片,凝视即认同,魂将碎于镜隙。
恶抬头,店内灯光忽明忽暗。墙上他的影子……确实多了半寸,在左侧静静伫立,动作比他慢半拍。恶想移开视线,却发现眼皮沉重如铅,视线像被影子吸住,怎么都挪不开。
就在恶即将与影子对视的瞬间,一道银光闪过——是那本《子夜录》自动翻开,一页泛黄插图浮现在眼前:一个男人站在钟楼顶端,脚下是十二具尸体,每具尸体的面容都与他一模一样。
插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第六任继承人,死于‘影噬’。”
恶猛地闭眼,背靠墙壁大口喘息,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流。再睁眼时,墙上的影子已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诡异只是错觉。
十一时五十九分。
所有钟表的指针开始震颤,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律枢大钟最中央那根漆黑如墨的指针,终于……缓缓移动了一度。
咚——
午夜钟声响起。
世界瞬间静止。
窗外的雨滴悬在半空,店内的空气凝滞如胶。恶低头看自己的手表,秒针卡在数字12上,不再前进。他摸出手机,屏幕冻结在00:00:00,连电量都停止了跳动。
恶被困住了。
而《子夜录》自动翻页,第三条规则浮现,字迹猩红得像在滴血:
三更·心忌双数。
午夜之后,万物以奇数为安。若见双物并列(双灯、双椅、双眼),立即闭目默数至七。若数错,记忆将被抹去一段,作为代价。
恶环顾四周——柜台两侧的两盏煤油灯正并排燃着,橘色火焰跳动,在墙上投出两道重叠的光影。
他立刻闭眼,默念:“一、二、三……”
数到五时,耳边突然响起孩童的笑声,清脆又诡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四、五、六……”恶咬牙继续,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笑声突然变成哭泣,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妈妈”声。
“……七。”
恶睁开眼,柜台旁的两盏灯灭了一盏,只剩右侧那盏还亮着。
可地上,多了一滩水渍——水渍的形状像脚印,却有六根脚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恶颤抖着翻开《子夜录》,新的插图又出现了:一间密室,墙上刻满“7”字,地面堆着无数断指,每根指甲上都用红漆写着不同的数字。
最后一页空白处,浮现出一行不属于规则的文字,字迹扭曲:“你不是第一个我。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钟声再度响起。
时间重启。
又是午夜12点。
循环,开始了。
第二章:逆针之律
第二次午夜降临,恶已有了准备。
他用粉笔在地面画了个三角形——奇数图形,或许能防“双物之灾”。他把店内所有成对的物品拆开:两盏灯灭其一,四把椅子挪走一把,甚至连《子夜录》都夹进一枚单页书签,避免“双页并展”。
但这次,钟声没有响起。
死寂比声响更让人恐惧。
律枢大钟那根绿色指针突然疯狂倒转,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像要从表盘上飞出去。其他颜色的指针也随之紊乱,有的加速旋转,有的突然停摆,还有几根直接脱离表盘,在空中悬浮游走,像失控的飞镖。
《子夜录》自动翻至第四页,新的规则浮现:
四更·逆者勿追。
若见指针逆行、水流倒流、话语倒叙,切勿试图纠正或追赶。逆行为时间裂缝之兆,介入者将被抛入过去残影,永难回归。
规则刚出现,恶就看见老妇人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但她不是走进来,而是一步步后退着进入店内,动作像被倒放的影片,僵硬又怪异。老妇人的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也是颠倒的:“……来你迎欢。”
恶想喊住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话,吐出的字句也是倒着的:“……救命我!”
他赶紧捂住嘴,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目光紧紧盯着老妇人的身影,不敢有丝毫动作。
可就在这时,地板突然震动,墙角一只青铜座钟猛然炸裂,碎片四溅。一根断裂的指针飞射而出,直插恶的脚边——正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只、指针垂直爬行的怀表指针。
指针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逃”。
恶犹豫片刻,心脏狂跳。逃?往哪逃?这诡异的店里,难道有能逃出去的路?
他冲向店门,双手握住门把手,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恶用力拧动——门开了。
但门外不是来时的雨巷。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空间,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只有无数悬浮的钟表,像星辰般在黑暗中漂浮。每一只钟表的表盘里,都在播放一段模糊的影像:
一个少年在熊熊烈火中呼救,周围是倒塌的房屋;
一名女子站在桥边,纵身跃下,水面溅起巨大的浪花;
一个男人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空荡荡的襁褓,痛哭不止……
这些影像,恶从未经历过,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这是前六任继承人的残忆。”老妇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恶回头,看到她手持沙漏站在身后,沙漏里的沙粒正向上流动,从底部翻回顶端。
“你不是第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平淡无波,“你以为你是‘恶’,但其实你是‘容器’。每一任继承人死后,意识会被钟表吸收,孕育出新的‘你’——一个融合所有失败者的存在。你之所以能继承这家店,是因为你体内已经装了六道灵魂。”
恶踉跄着后退,不敢相信老妇人的话:“不可能!我就是我,我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过去!”
“你的过去?”老妇人冷笑一声,抬手指向一只悬浮的钟表,“那你说说,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钟表表盘里的影像变了,出现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时光锚点”的店门前,笑容温柔。恶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女人,他在自己模糊的童年记忆里见过,是他的母亲。可他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就失踪了,再也没出现过。
“你母亲,是第五任继承人。”老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她和你一样,想打破规则,却最终成了钟表的养料。”
《子夜录》突然自燃,幽蓝色的火焰从书页边缘蔓延,却没有烧毁纸张,反而在灰烬中重组出第五条规则:
五更·火不净者。
若见蓝火、黑烟、无热之焰,不可扑灭,不可触碰,不可回避。唯有凝视至熄,方能获得一线真知。
蓝焰从灰烬中升起,悬浮在恶的眼前,映照出律枢大钟内部的景象:十二根指针分别连接着十二条漆黑的锁链,每条锁链的末端都拴着一个人形轮廓——而每个轮廓的面容,都与恶一模一样。
其中一条锁链已经断裂,末端空荡荡的,只剩下半截链环在晃动。
“那是第六任继承人的反抗。”老妇人说,“他毁掉了‘双数之律’,所以他的影子从未重叠。但他最终还是失败了,意识被时间磨成了粉末。”
恶盯着蓝焰,忽然明白:规则并非不可打破,只是需要付出代价。他强迫自己凝视蓝焰,即使双眼被灼得生疼,泪水不断涌出,也不肯移开视线。
火焰熄灭前,一段清晰的记忆涌入恶的脑海:
许多年前,一个小男孩站在“时光锚点”的店外,手里攥着一只摔坏的怀表,眼眶通红。店主是个慈祥的老人,接过怀表笑着说:“孩子,修好它,你就能掌控时间,留住你想留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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