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明天见(1/2)

巷子口的路灯又坏了,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把陈雪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白球鞋尖踢着地上的石子,抬头冲恶笑的时候,睫毛上还沾着傍晚的雨珠。

“明天见啊。”她说完,转身跑进巷子深处,校服裙的衣角扫过墙根的野草,带起一串湿漉漉的水珠。

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突然发慌。这是他们每天的告别语,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说了整整十二年。可今晚不一样,陈雪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刮走的纸,而且——她今天穿的是红色连衣裙,不是校服。

回到家时,玄关的电话正在响,是陈雪妈妈,声音带着哭腔:“你见过小雪吗?她下午就没回家,手机也关机了……”

恶握着听筒的手开始抖。傍晚六点十分,他明明在公交站见过陈雪,还说了“明天见”。

警察来做笔录时,恶反复说那个时间点,说陈雪穿红色连衣裙,说她进了巷子。可监控显示,那个时段巷子口空无一人,陈雪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下午四点,在学校附近的十字路口,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

“可能是你记错了。”警察拍着他的肩,“grief can y tricks on memory.”

恶没记错。那串挂在陈雪包上的铃铛,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她转身时,他清清楚楚听见“叮铃”声,和巷子里野猫的叫声混在一起。

第七天,陈雪还是没消息。恶沿着巷子走了一遍又一遍,墙根的野草被踩得稀烂,在湿漉漉的泥土里,他发现了一枚铃铛——是陈雪包上的那串,其中一个。铃铛缝里卡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那天晚上,恶又在公交站看到了陈雪。

还是红色连衣裙,站在路灯下,影子比上次更淡,像水墨画洇在地上。她冲恶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的牙齿白得发青。

“你怎么不来找我?”她的声音里带着水汽,“我说了明天见啊。”

恶浑身的血都冻住了。陈雪的脖子上有一道深色的勒痕,红裙的领口被浸透,像开了朵烂掉的花。

“我找不到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哪里?”

“在等你啊。”陈雪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影子就淡一点,“你说‘明天见’,就是答应要来找我了。”

巷子里突然传来铃铛声,一串接一串,从深处飘出来,和野猫的叫声缠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恶看见巷子两侧的围墙上,慢慢浮现出人影,都是穿红色连衣裙的陈雪,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脖子上都缠着勒痕,齐刷刷地朝他笑。

“明天见,就是要永远在一起啊。”最近的那个陈雪伸出手,她的手指冰冷刺骨,抓着恶的手腕往巷子深处拖,“你看,她们都在等你兑现承诺呢。”

她的手穿过恶的皮肤,像伸进水里,恶感觉自己的影子正在被她的影子吸走,变得越来越淡。巷子里的铃铛声越来越急,像无数只手在摇,墙上游动的人影越来越多,红裙在黑暗里晃成一片血海。

“说‘明天见’啊。”陈雪把脸凑过来,勒痕里渗出的液体滴在恶手上,黏腻得像糖浆,“说了你就能找到我了。”

恶被迫张开嘴,声音不受控制地滚出来:“明天见……”

话音刚落,所有的铃铛声都停了。

巷子里的人影瞬间消失,只剩下恶和陈雪。她的影子变得清晰,和恶重叠在一起,红裙的颜色染透了他的白衬衫。

“找到了。”陈雪的声音钻进恶的骨头里,“现在,你永远都能见到我了。”

第二天,警察在巷子深处找到了恶,说他抱着一块沾血的砖头,坐在陈雪失踪的位置,嘴里反复念叨着“明天见”。他们说陈雪的尸体就在他旁边,穿着红色连衣裙,脖子上的勒痕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可恶知道,陈雪没走。

他的影子里,多了个穿红裙的轮廓,走路时会发出铃铛声。每天傍晚,恶都会去公交站,等那个说“明天见”的人。

有时候,他会在镜子里看到陈雪,站在自己身后,红裙的领口开得很大,勒痕对着他的脖子。她冲他笑,嘴型无声地说:

“明天见啊。”

原来“明天见”不是承诺,是咒语。说过的人,永远都走不出那个明天了。

后来的日子,恶成了巷子里的常客。居民们总看见他站在公交站牌下,对着空气说话,偶尔抬手像是在接什么东西,手腕上常年戴着一串新的铃铛——是他照着记忆里的样子,重新做的,铃铛响时,总有人能在风里听见细碎的女声,跟着念“明天见”。

有天傍晚,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巷口哭,说和朋友约好“明天见”,却再也没等到对方。恶走过去,把一串小铃铛塞给她,声音沙哑:“别随便说这句话,说了,就分不开了。”

小姑娘攥着铃铛愣神时,恶的影子里飘出抹红裙角,陈雪的声音轻轻落在风里:“他以前也总随便说,现在,不就永远陪着我了吗?”

恶没回头,只是望着巷子深处,那里的路灯依旧忽明忽暗,墙根的野草又长了出来,在风里晃得像串铃铛。他抬手摸了摸影子,轻声说:“是啊,永远陪着。”

小姑娘叫林溪,攥着铃铛跑回家时,裤脚还沾着巷口的泥。那串铃铛被她藏在铅笔盒最底层,金属壳子贴着课本,上课总传来细碎的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调子。

她没把恶的话当回事。毕竟“明天见”是她和同桌每天都要说的——同桌家搬去外地前,两人在教室后门拉钩,说周末一定“明天见”,可同桌走后就断了联系。林溪总觉得,是没说够“明天见”才弄丢了朋友,如今握着铃铛,倒盼着能再听见那三个字。

直到第七天傍晚,林溪放学路过那巷子,竟看见公交站牌下站着个穿校服的身影,梳着和同桌一样的马尾,正低头踢石子。听见脚步声,身影抬头,是同桌的脸,却白得像纸,嘴角咧着笑:“你怎么才来?我说了‘明天见’的。”

林溪的心跳瞬间停了。同桌的校服袖口空荡荡的,裤脚沾着黄泥,和恶说的“缺胳膊少腿的人影”慢慢重合。她想跑,手腕却被攥住,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耳边突然响起铃铛声——是铅笔盒里那串,此刻正从同桌的口袋里晃出来,缝里卡着点暗红,和恶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答应了要见我的。”同桌的声音变了调,像被水泡过,“说‘明天见’,说了你就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巷子里的路灯又开始忽明忽暗,墙根的野草沙沙响,林溪看见两侧围墙上慢慢浮现出人影,都是穿校服的同桌,有的少了眼睛,有的嘴角裂到耳根,齐刷刷地朝她伸手。铃铛声越来越急,她突然想起恶塞铃铛时的眼神,还有那句“别随便说这句话”。

“我没答应!”林溪猛地挣开手,把口袋里的铃铛狠狠扔在地上,“你不是我的同桌!她不会逼我!”

铃铛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围墙上的人影瞬间像雾气般散开,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没了。站在面前的同桌愣了愣,身影慢慢变淡,袖口的空洞里飘出片碎纸,是林溪当年写给她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末见,不说明天见”。

“原来你没忘啊。”同桌笑了笑,这次的笑里有了温度,身影越来越透明,“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明天见’都是咒语,忘了约定的人,才会被困住。”

话音落时,人影彻底消失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碎掉的铃铛躺在地上,暗红色的痕迹被晚风一吹,竟慢慢变成了淡粉色,像同桌以前总用的橡皮屑。

林溪蹲下来捡铃铛碎片,指尖突然碰到张纸条,是恶写的,字迹潦草:“如果遇到她,就把铃铛还回去。真正的约定,不用咒语也能记一辈子。”

那天之后,林溪再也没在巷子里见过同桌的影子。她把铃铛碎片串成钥匙扣,挂在书包上,路过公交站牌时,偶尔会看见恶站在那里,影子里的红裙角轻轻晃,像在和她打招呼。

有次她忍不住走过去,问恶:“你明明被困住了,为什么还要提醒我?”

恶望着巷子深处,影子里飘出串铃铛声,和林溪钥匙扣上的碎铃慢慢合了调。“因为有人提醒过我,”他顿了顿,声音很轻,“真正想留的人,不用咒语也会等你。就像她,明明困着我,却从没想过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风里突然传来细碎的女声,是陈雪的声音,混着铃铛响:“因为你说过‘明天见’,不是咒语,是你真的想再见我啊。”

林溪抬头,看见恶的影子里,红裙的领口慢慢变浅,勒痕像褪色的印记,越来越淡。她攥了攥书包上的铃铛碎片,转身朝巷口走,嘴里轻轻念着:“周末见啦。”

这次,没有诡异的人影,只有晚风卷着野草的香,和远处传来的、属于人间的铃铛声。

另一边善进入世界

山脚下的溪边总蹲着个穿蓝布衫的少女,手里攥着串银铃铛,铃铛绳是褪了色的红绸,随着她洗手的动作轻轻晃,却从来不响。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十几年前掉河里的阿秀。她爹是走江湖的银匠,临走前给她打了这串铃铛,说铃铛响时,就是他回来的日子。可阿秀等了三年,在一个暴雨夜去找漂到下游的木盆,就再没上来。

善第一次见她时,刚放学路过溪边。她背对着善,蓝布衫的下摆浸在水里,被泡得发涨,像朵沉在水底的花。铃铛在她手里转着圈,红绸子缠上她的手腕,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你的铃铛怎么不响?”善忍不住问。

她猛地回头,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咧着笑。那串铃铛突然“叮”地响了一声,声音尖得像冰锥,刺得善耳朵疼。

“因为还没找到他呀。”她的声音混着水声,黏糊糊的,“我爹说,响三声,他就回来了。”

善这才发现,她的脖子上有道青紫色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蓝布衫的领口渗着水,滴在铃铛上,银铃瞬间蒙上层黑雾,又很快散去。

第二天路过溪边,她还在那里。只是手里的铃铛少了一个,红绸子空了一截,垂在水里,被鱼咬着往深处拖。

“丢了一个。”她喃喃地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水底,“要找回来的,不然凑不齐三声了。”

善突然想起村里的老井。上周淘井时,工人从泥里挖出个银铃铛,上面缠着半截红绸,当时以为是谁掉的,就扔在了井台边。

“我知道在哪。”善说着,拉着她往老井跑。她的手冰冷刺骨,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攥得善手腕生疼。

井台边的铃铛还在,上面的红绸和她手里的正好对上。她刚要去捡,铃铛突然自己滚进井里,“咚”的一声,没了动静。

“它不想回来。”阿秀的声音发颤,脖子上的勒痕突然变深,“就像我爹,他也不想回来。”

井里突然传来“叮铃”声,一声,两声……水面泛起圈涟漪,里面浮起无数个银铃铛,红绸子在水里缠成网,网上挂着些零碎的东西——小孩的鞋,女人的发簪,还有半块银匠的工具。

“他们都在下面。”阿秀指着水面,她的脸开始变得透明,蓝布衫像被水泡烂般融化,“那些等不到人的,都被铃铛勾下来了。”

善看见水面的涟漪里,映出自己的脸,脖子上也慢慢浮现出一道勒痕。井里的铃铛声越来越急,像有无数只手在拉善往下坠。

“你听,”阿秀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带着铃铛的脆响,“第三声要响了……”

善拼命往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低头一看,是那截红绸子,从井里钻出来,缠上善的脚踝,越勒越紧。水面的铃铛突然一起炸开,响声震得善耳膜出血,最后一声“叮铃”落时,阿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井里,只有那串少了一个的铃铛浮在水面,红绸子对着善,轻轻晃动。

后来,村里的老井被填了。可每逢暴雨夜,溪边总会传来铃铛声,一声,两声,却总也等不到第三声。

有人说,阿秀还在找她爹。也有人说,她在等下一个听到铃铛声的人,好把最后一声响补全。

而善再也不敢靠近溪边。因为每个雨夜,善都能听见口袋里有铃铛在动——那天从井边逃回来时,不知何时多了个银铃铛,红绸子缠着善的手指,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那死结缠在指根,像长进肉里的刺。阴雨天时会发烫,烫得善直想把手指剁下来。有次善用剪刀去挑,红绸子突然收紧,勒得指骨咯吱响,剪刀尖划破的地方,渗出来的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像井里的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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