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灾变过后(2/2)
你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将瓷碟轻轻放在床头矮几上,随后俯下身,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用一种不容置疑却极其小心的力道,帮他重新坐起身来,并在他腰后垫上一个软枕。
待他坐稳了你才收回手,语气平静,“急什么?”
“将军。”
景元苍白着脸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自嘲,“不急、不急……只是一时难以适应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
你垂下眼,没有去看他强撑笑意的模样。
你端过矮几上那碗药,浓黑的药汁在瓷碗里晃荡,映着昏暗的灯光,也映出你没什么表情的脸。
“既然醒了,”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那就用药吧。”
你将药碗递到他面前。
景元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用那双因伤病而显得有些湿润的金色眼眸望着你,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没力气动作,竟显得几分可怜。
你看着他无力垂落在锦被上的手,思索片刻,便把药碗凑近自己唇边,就着方才端来的位置,极自然地尝了一口。
药汁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你的眉头不由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你将药碗重新递向他,“温度刚好。”
“……”
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和你手中的药碗之间短暂徘徊了一下,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药碗,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你接过他递回来的空碗,碗壁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药汁的余温交织在一起。
而景元的眉心已因那极致的苦涩而紧紧拧着,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压下翻涌的呕意。
再如何运筹帷幄的将军,在伤病与汤药面前,也终究会露出凡人的脆弱。
你将那碟莹白水润的梨片轻轻推到他手边,他的眼睛微微一亮,立刻伸手拈起一片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化开,终于将那顽固的苦涩稍稍压了下去,他紧蹙的眉头也随之舒展了几分。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他细微的咀嚼声,和你将空碗放回矮几时,瓷器与木面接触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你坐了下来,在他伸手去取第二片梨时,不动声色地将碟子又往他那边推近了些许。
他拈起第二片梨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冷不丁开口。
“我睡了多久?”
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恢复清明却难掩疲惫的金色眼瞳,看着他那映着灯火却依然格外苍白的侧脸……
三日的光阴,对于昏迷的他而言或许只是一瞬,但对于罗浮,对于守在榻前的人,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不多不少,正好三日。”
“三日……”
景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拈着梨片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莹润的果肉被掐出细微的痕迹,片刻沉默后,他将那片梨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足够星槎海恢复通航,太卜司重整秩序了?”
他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公务,但那无意识摩挲着瓷碟边缘的指尖,却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该落的子都已落定。”你回。
短暂的停顿后,你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寝衣下隐隐透出的绷带。
“将军现在该想的——”
指尖在他手边瓷碟上轻轻一敲,清甜的香气在药味苦意中固执地萦绕。
“是让这碟梨片安稳进到肚子里。”
景元摩挲着瓷碟边缘的指尖倏然停住。
他看向你,金色的眼瞳在灯下深不见底,好似历经风暴后尚未完全平息的海。他与你对视片刻,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一分,然后极轻的,笑了一下。
“好。”
他又拈起一片梨,这次没有再犹豫,安静地送入口中。
甜意驱散了最后一丝苦涩,也暂时驱散了压在心头的千钧重担。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寸之间,他听你的。
……
就在这短暂的静谧之中,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彦卿的小半个身子探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担忧,嘴唇微动,似乎是想小声呼唤你,害怕惊扰了可能仍在昏睡的将军。
然而,他的视线在呼唤出口前便越过你的肩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榻上那带着疲惫与笑意的金色眼眸。
彦卿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双眼睛瞬间睁大,那里面所有的担忧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惊喜冲刷得一干二净,原本想要压低声音的呼唤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拔高:
“将军!你醒了!”
少年人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内室的沉静,也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为这满是药香的房间注入了一股蓬勃的生气。
他几乎是立刻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都忘了向你行礼。
景元也笑了,笑意驱散了些许病容。他对着满眼惊喜的徒弟温和应道,“嗯,醒了。”
你也不自觉笑了笑,默不作声端起那只喝空了的瓷碗,转身欲走。
此刻,留给他们师徒独处,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你的脚步刚迈出不到两步,身后便传来了那道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语气的声音:
“忌炎。”
你脚步一顿,端着空碗,在门边的光影里回身望去。
景元并没有看向彦卿,他的目光越过少年,正稳稳地落在你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了方才面对弟子时的纯粹温和,而是沉淀着更为复杂深沉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说出了许多。
内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彦卿看看师父,又看看你,有些不明所以的、乖巧的沉默。
你静立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明日,我会替龙女大人为将军看诊。”
景元眼底那最后一丝紧绷的痕迹终于彻底散去,他不再看着你,而是将目光转向身旁一脸关切的弟子,唇角重新漾开那抹惯常的笑意。但这一次,是真切而放松的。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虽仍沙哑,却透出了一股如释重负的安然。
你不再停留,端着空碗,转身悄然离开了内室,轻轻合上了房门。将满室的灯火、重逢的温情,以及那句无需言谢的承诺,一同关在了身后。
门外,是罗浮灯火通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