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卧薪尝胆强筋骨 忍辱负重启新程(2/2)
赵宸瘫坐在地上,用袖子抹去额头的冷汗和灰尘,袖口早已斑驳,沾着灰与汗,混成泥痕。他抬眼看向李德全,疲惫沙哑的声音却出奇平静,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李伴,你看我现在这德行,要是真有歹人提刀冲进来,我们能怎样?”
李德全愣住了,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赵宸扯出个苦涩又带着狠劲的笑,嘴角扬起,却无半分笑意:“跑,跑不动。拼,拼不过。只能伸长脖子等死,或者跪地求饶,指望对方发善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囚笼般的宫殿——斑驳的墙、褪色的帐、破旧的榻、摇晃的灯,一切都在诉说着被遗忘的屈辱。他低声道:“我这么‘强身健体’,不是中邪。只是想,就算真要死,至少……遇刺时能比别人多跑两步。哪怕只能多活一炷香,多看一眼这天光,也是赚了。至少……也能少连累你些,对不对?”
语气很轻,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实残酷的求生欲,像野草在石缝中挣扎,无声却倔强。
李德全听着这番话,看着殿下清澈坚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怯懦,没有怨怼,只有一股焚尽一切的执拗,所有疑惑和劝阻瞬间化作巨大的酸楚与更深的敬佩。
他明白了,殿下没疯,他比谁都清醒!这是在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从阎王爷手里抢一线生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用牙啃断锁链,哪怕咬碎了牙,也要撕开一条生路。
“老奴……老奴懂了!”李德全用力抹掉眼角湿意,声音哽咽却坚定,“殿下您……您小心着点,慢慢来,老奴就在这儿守着您!”
他将灯盏稳稳放在案上,自己默默退到门边,背靠冷墙,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目光如鹰,盯着每一丝异动。
从这天起,每天清晨或深夜,碎玉轩紧闭的寝殿里都会上演这出“怪异”而艰辛的戏码。
赵宸像学步的幼童,又像挣扎求存的困兽,在一次次摔倒与爬起中,艰难唤醒这具破败身体的潜能。
起初,他连一个完整跪姿俯卧撑都做不了,静蹲撑不过十息。但他坚持着,每天多耗一刻,多完成半个动作。
汗水浸透单衣,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盐霜,像战袍上的血痕;浑身肌肉酸痛得睡不着,夜里翻个身都像刀割,可他咬牙挺着,连呻吟都不肯发出。
可他眼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像暗夜中的孤灯,微弱,却不肯熄灭。
李德全也从最初的惊恐担忧,变成了默默的支持者。他会提前擦净地面,铺上一层薄毡,怕殿下摔伤;会在赵宸力竭时递上温水,水里悄悄加了点参片,补气养神;会整夜守在门边,耳听八方,连远处巡夜太监的脚步声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有人窥探。
春桃和秋月偶尔能听见殿内传来细微的闷响——是身体砸地的“噗通”声,是压抑的喘息,是咬牙的“咯咯”声。
“八殿下这是……夜里抽风?”春桃缩着脖子问。
“嘘!”秋月赶紧捂她嘴,“别乱说!李伴说了,殿下体虚,夜里常晕厥,是‘寒症发作’,你再乱讲,小心被拖去慎刑司!”
于是宫人们只道八皇子命不久矣,谁又会关心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可就在这极致的隐忍与坚持下,变化悄然发生。
赵宸的气息逐渐绵长了些,不再动辄喘不上气;发抖的双腿能多蹲片刻,甚至能勉强做几个标准点的俯卧撑了。某日清晨,他第一次独立完成十个连贯动作后,缓缓跪坐于地,抬手抹去额上汗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灰蓝的天幕正被一缕金光撕开,晨曦如剑,刺破宫墙重重,洒在他汗湿的脸上。
那一刻,他嘴角微扬,眼中映着光,像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猛兽,终于看见了——生门。
“李伴,”他忽然开口,声音虽哑,却带着久违的轻快,“今日的参汤,加点姜片。”
“啊?加姜?”李德全一愣。
“驱寒,活血。”赵宸站起身,活动了下肩颈,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我这身子,得热起来。不然,怎么在冬天……杀出一条血路?”
李德全看着他,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老奴……这就去煮。多放姜,辣得殿下冒烟!”
殿外,风雪渐歇,宫墙深处,第一缕晨光正悄然爬上琉璃瓦。
而碎玉轩中,那具曾被认定“将死”的躯体,正一寸寸,从灰烬里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