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病骨潜锋窥帝阙 冷苑借势破囚笼(2/2)

他看向李德全,眼神如刀,将这深宫生存的残酷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所以,咱们不能光是‘弱’。咱们要在‘弱’的皮囊底下,让他们隐约觉着——‘这人,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

“这点‘用处’,不是要去争权夺利,而是让那些想随便碾死咱们的人,在动手前能犹豫那么一下,掂量掂量代价。”他声音低沉,却如暗流涌动,“让某些可能成为帮手的人,比如……王晏侍郎那样的,觉得咱们或许值得他多看一眼。至少,值得他去想一想:这废皇子,是不是真废?”

“今儿个殿上那几句话,就是投石问路。”赵宸总结道,疲惫地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像是一只将醒未醒的鹰,收敛着锋芒,“这不够让咱们翻身,更不够让咱们高枕无忧。但它就像根小刺,扎进某些人心里了。皇上会琢磨那么一下,王晏会吃惊那么一瞬……这就够了。足够我在这死局中,撕开一道缝。”

殿外,北风呼啸,雪粒如沙,狠狠砸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可这声音,却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赵宸重新睁开眼,目光如炬,扫过这间四处漏风的破殿——墙角的蛛网在风中轻颤,床头的药碗还残留着苦涩的药渣味,案上摊着半卷破旧的《春秋》,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翻了千百遍。可就在这破败之中,他眼底却燃起了一簇火,一簇从地狱归来、焚尽一切的火。

“这能给咱们多争取点时间,多留出点缝儿。”他缓缓道,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钉,“让咱们有机会,继续做该做的事——养好身子,打通消息,找帮手,攒本钱。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头病虎,还没死,牙也还没掉光。”

李德全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字字如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赵宸被贬出东宫,拖着病体被扔进这碎玉轩时,连站都站不稳,整夜咳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可如今,他竟在龙潭虎穴中,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病中呓语”,在生死线上撕开了一道生路。

更让他震惊的是,昨夜他还看见赵宸在灯下默写《河工志》,一边咳血一边用指尖蘸着血水在纸上划字,嘴里还嘟囔:“这数据得准,不然王晏那老抠门不会信。”——那模样,哪像个将死之人?分明是个赌上性命的疯子。

“老奴……明白了!”李德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角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却坚定如铁:“是老奴眼皮子浅!殿下深谋远虑,老奴……老奴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您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跟定您了!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赵宸微微点头,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李德全颤抖的肩上,那手虽瘦,却有力,像是一根在寒风中不曾折断的竹。

“起来吧。”他道,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往后咱们得更小心,也得更有耐心。东风借来了,接下来,该闷声发大财了。”

他缓缓躺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可那眉宇间的锐气,却未曾散去,反而如藏锋之刃,愈磨愈利。

就在这时,窗外“啪嗒”一声,一只冻僵的麻雀从檐角跌落,砸在雪地上,扑腾了两下,再不动弹。

赵宸眼皮微动,低声道:“李伴,明日……把那麻雀埋了,坟头种株野菊。它死在这风口,也算替咱们探了路。”

李德全一怔,随即重重点头:“老奴记下了。”

殿外,风雪未歇,宫墙高耸,黑压压的屋檐如巨兽獠牙,俯视着这方寸之地。远处,钟鼓楼的更鼓声悠悠传来,三更天,夜最深。

可碎玉轩里头,主仆二人的心却从没像现在这样贴得过。油灯的光在墙上摇曳,映出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像是一棵在寒风中终于扎下根的枯树,正悄然萌出新芽,无声地,向着光,生长。

赵宸不再是个只能等死的废皇子。

他是蛰伏的龙,是藏锋的虎,是这深宫暗夜里,悄然点燃的——第一颗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