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宫宴饮痛藏锋芒 寒宫卧薪待帝心(2/2)
他没有提宫女,没有提阴谋,没有提疼痛。他将一切归于自己——“笨手笨脚”。他用自己血肉的代价,换来了一个“懂事”的名头,也换来了帝王心中那一丝微妙的动摇。
那一刻,暖阁内落针可闻。连殿外的风雪声都仿佛静止了。连烛火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胤帝端坐龙椅,身披明黄龙袍,面容隐在烛光之后,看不清神色。可他手中的白玉酒杯,却微微一颤,酒液泛起涟漪,如他内心波澜。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身形单薄如纸,脸色惨白如雪,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却仍强撑着不倒,连颤抖的手都举得笔直。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恼怒——为那宫女的“失职”;怜悯——为这孩子所受的苦;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震动。他忽然想起,这孩子母妃早逝,自幼孤寂,从未得过多少宠爱。可即便如此,他仍在这吃人的宫中,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用最痛的方式,换取一线生机。
他难道看不出这是阴谋?他看得太清。可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自污,选择了以伤换情。
——这哪是懦弱?这是极致的清醒,是重生者才有的通透,是历经生死后的冷冽智慧。
胤帝的眼神微动,声音不自觉地缓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温和:“宸儿……你何罪之有?快起来。”
他目光一转,如寒刃扫向那跪地宫女,声如雷霆:“将这蠢婢拖下去,关入慎刑司,严加审问!本宫倒要看看,是何人指使,竟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恶事!若有幕后黑手,朕必诛之不赦!”
随即,他转向赵宸,语气竟难得地柔和:“回去好生歇着,用最好的伤药。朕赐你‘冰肌玉露膏’,此乃先帝所遗,由雪莲、冰蚕丝、玄参等九味灵药炼制,专治烫伤灼痕,务必不可留下疤痕。”
太监领命而去,很快捧来一只鎏金雕花小匣,匣上嵌着七宝,开启时寒气扑面,似开冰窖。匣中玉瓶晶莹剔透,瓶身刻着“冰肌”二字,寒气隐隐,似蕴冰雪,触之生凉。赵宸接过时,指尖轻触瓶身,那寒意顺着手臂蔓延,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灼痛——像是一把冰刃,插进了滚烫的伤口,痛,却清醒。
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就此被赵宸以血肉为祭,硬生生扭转为一场博取帝王怜悯的“苦肉计”。他用一只烫伤的手,换来了帝王的一丝动容,也换来了暗流中的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他让胤帝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回到碎玉轩,夜已深。檐下挂起两盏素白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如守夜的孤魂,又似引魂的灯。屋内,御医刚走,药香与伤药的苦涩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冰肌玉露膏的清冷幽香。铜炉里炭火微红,映着赵宸苍白的脸,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如刀刻般深刻。
李德全坐在床边,手中帕子已被泪水浸透,看着赵宸那只被层层包裹、形如粽子的右手,心疼得直哆嗦:“殿下……您何苦如此?您明明可以……可以据理力争,可以向陛下揭露李贤妃的阴谋……”
“可以什么?”赵宸靠在引枕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柔弱,“可以当场痛哭流涕,让父皇觉得我连一点苦都受不得?还是可以指着李贤妃的鼻子,说她指使宫女害我?”
他缓缓闭上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如蝶翼轻颤:“李伴,你忘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打死一个宫女,换不来公道,只换得一个‘刻薄’的名声。而我若因此失态,便坐实了‘不堪大用’的评价,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他睁开眼,眸光如寒星,穿透昏黄烛火,冷得惊人:“可如今,我忍了痛,认了错,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父皇会觉得我懂事,隐忍,受了委屈也不声张。这份怜悯,这份愧疚,比一万句申辩都管用。它会在我父皇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抬起左手,轻轻虚握,仿佛在攥住命运的咽喉,指尖划过空气,似有锋芒:“这只手伤得值。它会让有些人觉得,我依旧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病秧子……可他们不知道——”
他唇角微扬,笑意冰冷而锐利,如雪夜中悄然出鞘的刀,寒光乍现:
“我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赵宸了。”
“这一世,我要的,不只是活命……是这紫宸宫的龙椅,是这万里江山的权柄,是那些曾踩在我头上之人,跪地求饶的那一天。”
窗外,风雪更急,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可碎玉轩内,那盏孤灯,却烧得愈发明亮,映照着少年苍白却坚定的面容,如寒夜中不灭的星火,悄然燎原。
而远在北境,一骑快马踏雪而来,马蹄声碎,携着边军异动的密报,正疾驰向皇城——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