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边营朽甲藏寒骨 北境风霜照赤心(2/2)
一股浓烈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的腥气、皮革腐烂的酸臭,还有潮湿稻草发酵的闷味,令人几欲作呕。阳光从高处窄小的气窗斜射而入,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光中尘埃翻滚如雾,像无数细小的亡魂在飘荡。
赵宸立于门口,玄色披风垂地,未踏进一步,却已将库内景象尽收眼底——墙角堆叠着数十面圆盾,像被弃置的残骸,盾面上爬满青苔,有的甚至被蛀虫啃出孔洞。他缓步上前,指尖拂过一面盾牌,触手粗糙,带着粉状剥落物。漆层大片脱落,露出深褐色的桐木底板,霉斑如蛇皮般蔓延,边缘一道裂痕蜿蜒如蛛网,轻轻一叩,便簌簌落下木屑。
他眉心微动,却未言语,只是注意到盾牌的背面,隐约有几个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标记,却又被岁月磨得难以辨认。他忽然蹲下,从盾牌夹层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写着几个字:“甲字营,三十七人,皆亡于风雪夜。”
他沉默良久,将纸片收入袖中。
再往里,是几副叠放的札甲。甲叶黯淡无光,锈迹如血痂般凝结,皮绳僵硬如枯藤,稍一触碰便发出“咔咔”的碎裂声。他拾起一领肩甲,指腹摩挲甲叶连接处,铆钉松动,甲片间缝隙过大,防御力几近于无。他轻轻一掰,一片甲叶竟应声脱落,坠地时发出沉闷的“当啷”声,在寂静的库房中回荡良久。
这声响惊动了角落里的几只老鼠,它们吱吱叫着窜过堆积的废铁,消失在阴影里。赵宸目光如电,扫过鼠群逃窜的方向,那里堆着几捆腐烂的箭杆,箭羽早已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杆。一只老鼠正啃食着一块干硬的饼屑,那饼上还印着“军粮”二字。
“弓。”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坠地。
老兵急忙取下墙上一张长弓。弓身尚存几分韧劲,但弓弦却是麻线与牛筋混绞而成,粗糙不均,弹性全无。弓梢处有细微裂纹,如蛛丝蔓延,赵宸指尖轻抚而过,心中已判其死刑——此弓若满弦,必断于战阵。
他忽然想起前世宫变那夜,叛军弓弩齐发,箭如雨下,而守军手中的弓弩,竟有不少在关键时刻弦断箭折,导致防线崩溃。此刻手中这张弓,仿佛与记忆中那些残破的武器重叠,让他指尖微颤。
他又抽出三支箭矢,箭杆笔直,却轻飘无根。箭簇锻造粗糙,边缘毛刺未除,表面布满气孔砂眼,寒光下泛着哑色,毫无杀意。他将箭簇对准光柱,只见刃口钝拙,别说破甲,连厚皮都难穿。
这时,一缕阳光恰好穿过箭簇的气孔,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一张布满疮痍的脸。赵宸凝视着这光影,心中寒意更浓。
“秦将军麾下儿郎,用的便是此等军械?”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压抑着雷霆。
校尉“噗通”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殿下明鉴!这些……多是历年替换下的旧物,或是……或是某些‘关系户’以次充好、虚报账目送来的‘贡品’。真正上阵的兄弟,用的虽稍好些,可常年征战,损耗极大,补给却……迟迟不到。”校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清,他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发抖,肩头落满了从屋顶飘下的尘埃。
赵宸沉默。他望着这满屋“兵戈”,心中却浮现出前世宫变那夜——金戈铁马,血染御阶,而今这些为国守边的儿郎,竟要以朽盾钝箭,去挡蛮族铁蹄?他们不是死于敌手,而是被朝中蛀虫、贪吏,一点一点,活活耗死!
他缓缓踱步,靴底踩过地上的碎铁片,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枉死的将士的骸骨上。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一个破旧的箭囊,囊口裂开,几支断箭散落在地,箭杆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早已干涸结痂。
他未斥责,未动怒,只淡淡道:“今日所见,不必声张。带本王去看看将士们日常操练所用的器械。”
接下来几日,他借观摩演武、巡视伤营之名,深入各营。
他见新兵操练时,长枪枪头松动,挥舞间“哐当”作响,一名小兵一个突刺,枪头竟飞了出去,直直插进雪地,引得众人哄笑。那小兵脸涨得通红,赵宸却走过去,拔出枪头,笑道:“这枪,倒比你还倔。”
又见弓手拉弓,弓弦崩断,险些伤人。赵宸接过断弦,轻轻一扯,便知是劣质牛筋,掺了麻线。他摇头:“这弦,连风筝都放不起来。”
一次,他路过伤营,见一名士兵正包扎伤口,纱布下渗出的血水已凝固发黑。士兵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却还强撑着笑道:“殿下,小伤,不碍事!”
赵宸蹲下身,轻轻揭开纱布一角,只见伤口边缘红肿溃烂,显然是感染了。他目光一凛,转身对随行的军医厉声道:“为何不用金疮药?”
军医面色惶恐,支支吾吾:“药……药库的存量,早就……拨给‘上峰’了……”
赵宸沉默,从腰间取出一瓶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递给士兵:“用这个。”
士兵愣住了,颤抖着双手接过药瓶,眼中泛起泪光。
赵宸站起身,望向远方雪峰,低声自语:“这北境,不是边关,是坟场。而那些贪墨军资的人,不是蛀虫,是屠夫。”
风雪中,他的身影如剑,立于寒天雪地之间。
他知道,真正的宫斗,不在金殿玉阶,而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而他要做的,不是争宠,不是夺权,而是——为这些用命守国的人,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