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宫宴藏锋示弱处 潜龙守拙待时飞(2/2)

赵铖原本蓄势待发的怒火与讥讽,此刻如拳打棉花,力道全散。他怔了怔,看着赵宸那张因咳嗽而涨红、额上沁出细汗的苍白脸庞,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毫无锋芒,只有卑微与敬畏。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他心胸狭隘,欺凌病弱。

“哼,你知道就好!”赵铖冷哼一声,甩袖转身,脸上闪过一丝无趣与尴尬,悻悻回座。他抓起酒壶猛灌一口,酒液洒了前襟,像泼了一身的狼狈。“男儿大丈夫,还是得真刀真枪才算本事!”他灌下一杯烈酒,酒气蒸腾,却压不住心头的空落——他本想当众揭穿这“病秧子”的虚伪,结果反倒成了欺负病号的恶人。

就在这时,一只宫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扑棱着翅膀,竟落在赵宸的酒杯上,翅膀沾了酒,扑腾几下,飞不起来。赵宸轻轻一笑,用银筷尖挑起蝶翼,将它送至窗边花枝上,低语:“你也贪杯?慢些,别醉了迷路。”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太子冷笑:“八弟连蝴蝶都怜惜,倒是心善。”

赵宸低头,轻声道:“它迷路,我也迷路。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忍相欺?”

这话听着像自怜,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人心。连胤帝都多看了他一眼。

一场风波,被赵宸以极致的谦卑和“示弱”轻易化解。他甚至在桌下悄悄踢了踢李德全的脚——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戏演完了,该收场了。”

席间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也便移开视线,谈笑复起,只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敷衍,少了几分真心。唯有王晏,静坐于侧,手中酒杯未动,目光如深潭,静静凝视着赵宸的背影。他身着墨青官袍,玉带束腰,神色不动,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八殿下这番应对,看似退缩,实则高明。在锋芒初露之后,迅速以“藏锋”之术回归“人畜无害”的表象,这份对时机和人心的把握,哪里是一个真正懦弱无知的人能做到的?

这不像装的,倒像一场精心排演的退让之舞,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却偏偏不流一滴血。

宴会散后,夜色如墨,月上中天。

宫道两侧,宫灯如星,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露水渐重,草叶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夜来香与湿土的混合气息,凉意沁人肌骨,仿佛连灵魂都要被浸透。赵宸依旧是那副需要搀扶、步履蹒跚的模样,慢吞吞走在最后。李德全低头引路,手中宫灯摇曳,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殿下,您今日又受委屈了……”李德全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愤懑,眼眶微红。

“委屈?”赵宸轻轻摇头,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声音在夜色中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能让他们觉得我‘无用’且‘识趣’,便是最大的成功。今日之后,他们对我,只会更加‘放心’。”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月。那轮明月高悬天际,清冷皎洁,像一面照尽人心的镜子,也像一把未出鞘的剑,藏在云后,等待时机。

北境的秦烈在明处浴血奋战,铁蹄踏破风雪,剑指敌营;而他,在这深宫幽影中,以退为进,以弱示人,步步为营。他记得前世——那场大火焚尽东宫,母妃被毒杀,自己被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最终死于雪夜荒庙。而今重生归来,他不再争一时之锋,只求一击必杀。

一明一暗,相得益彰。

他缓缓闭眼,指尖轻抚袖中一枚冰冷的铜符——那是他母妃临终前塞入他手中的旧物,刻着一个“宸”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铜符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是母妃常用的梅花熏香,早已绝迹宫中,却在他心中萦绕不散。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能够让他光明正大走出这深宫,亲手执棋的机会。

而北境的战事,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三更天了。

宫墙高耸,月光如霜,照在赵宸孤寂的背影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银甲——那是属于未来帝王的铠甲,尚未披挂,却已隐隐闪耀。而他袖中,那枚铜符悄然发烫,像一颗沉睡的心,正等待苏醒。

——这一夜,无人知道,那病弱的八皇子,在回宫路上,悄悄往太子的御犬食盆里,撒了一把驱虫药粉。

毕竟,连狗,也得“分区管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