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漠风刀摧客路,宸心智计护行辕(2/2)
赵宸并未一直待在马车里。他时常会下车步行一段,美其名曰“活动筋骨,适应北地寒气”。他步履沉稳,虽身形清瘦,却无半分虚浮之态,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仿佛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命运。行走间,他会仔细观察路面车辙的深浅、两旁土质的松软程度,甚至蹲下身,抓一把泥土在手中捻开,嗅其气味,观其色泽,指尖沾满冻土与碎雪,竟似在解读大地的密语。
“殿下,您这是……算卦呢?”王五忍不住问。
赵宸头也不抬:“我在看,这地,能不能埋伏兵。”
众人一愣。
午后,日头斜照,雪面反光刺目,如无数细小的刀刃割眼。他召来张威,指着地图上一条标注的捷径:“张队长,此路虽近,但据本王观两侧土质松软,泛着湿气,且有新鲜车辙凌乱深浅不一,恐是沼泽边缘或近期有大量人员车辆经过,地基不稳。若遇突袭,进退失据。为稳妥计,是否仍走官道为宜?”
张威俯身细察,果然见那小路边缘有泥浆渗出,几处车辙深陷,甚至有断裂的木轮残片半埋雪中,还有一截断绳,绳头磨损严重,似是匆忙割断。若非赵宸提醒,他可能为求快而冒险。
他心中讶异更甚,这位殿下的观察力,竟如此敏锐?更令他震惊的是,赵宸所言,竟与他早年随老将出征时听过的“行军八忌”暗合——“忌走无勘之路,忌轻信捷径”。
“殿下高见,末将受教。”张威语气已带敬意,不再只是敷衍。
行至黄昏,天色骤变,乌云压顶,风雪欲来。赵宸忽然勒马,抬手示意停止前进。他闭目片刻,似在倾听风声,随即道:“前方十里,有马蹄踏雪之声,极轻,但频率密集,非商旅,亦非猎户。恐是游骑探子。传令:熄火隐蔽,弓弩上弦,战马裹蹄,缓行绕道。”
张威一惊,侧耳倾听,风中唯有雪落之声。他正欲质疑,忽见赵宸从袖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截空心竹管,一端贴耳,一端朝向远方。这是民间“听地术”所用的“地听筒”,据说能借地面传音,听十里之外马蹄。
片刻后,张威也隐约听见了——极轻的“哒哒”声,如雨点落瓦,却节奏整齐,绝非野兽。
“殿下……您连这都会?”张威声音发紧。
赵宸收起竹管,淡淡道:“前世……我死在北境,魂魄却在这风雪中走了三年。有些路,闭着眼也能摸清。”
众人闻言,脊背发凉,却又莫名心安。
车队悄然绕道,避过一片开阔雪原。夜半,风雪大作,赵宸的马车却未熄灯。车内,他正用炭笔在羊皮地图上勾画,旁边摆着一盘炒黄豆——李德全临行前塞给他的“保命粮”。他一边嚼着,一边低语:“二哥,你派来的探子太急了……是不是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毒杀于碎玉轩的废物?”
窗外,风雪如怒,可营地却格外安静。士兵们轮流值守,无人喧哗,连马匹都仿佛感知到肃杀,不敢嘶鸣。
张威站在雪中,望着那辆陈旧却透着沉静气息的马车,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异样的情绪——这哪里是送一个病弱皇子去北境?分明是送一尊杀神,归位。
他默默抱拳,低声道:“末将……愿为殿下执缰。”
风雪中,车队如一道沉默的铁流,继续向北。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仿佛命运的齿轮,正缓缓咬合。
而谁也没注意到,雪地上,一行极淡的脚印,正从枯木林深处延伸而出,悄然跟在车队之后——那脚印极轻,每一步都避开了积雪最厚处,仿佛踏雪无痕。
暗流,已随风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