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赤地千程吞饿殍 青衫一骑勘贪粮(2/2)

村舍多是土墙草顶,如今墙垣倾颓,柴门半倒,屋内锅冷灶灭,蛛网横结,灶台边还放着半碗发霉的糊粥,碗边爬着几只蚂蚁,早已被毒死,僵直地趴着。风穿户牖,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亡魂低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草、粪土与淡淡尸臭的腥气,令人作呕。忽闻一阵凄厉的哭声自一破屋传出,赵宸快步上前,却见屋内一老妪正抱着孙儿尸身痛哭,那孩童肚腹鼓胀如球,肤色青紫,显然死于饥病交加,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呕吐物。老妪见到生人,猛然扑来,枯瘦如柴的手攥住赵宸衣角,指甲几乎嵌进布料,泣道:“贵人啊!我孙儿吃了官府的赈米,当晚就腹痛而死!那米里有毒啊!求您作主……他们说那是‘皇恩米’,可皇恩……怎会毒杀百姓?”

在一个名为“小王庄”的村落,赵宸命人停下。村口一棵老槐树枯死多年,枝干扭曲如鬼爪,树下坐着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眼窝深陷,目光呆滞,见到生人也不躲,只机械地眨着眼。其中一女孩怀中抱着一只破陶罐,罐中盛着浑浊的积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竟是她唯一的“食物”。一个男孩忽然伸手去捞水里的叶子,被女孩一巴掌拍开,两人无声对视,又各自低头,像两尊被风沙侵蚀的石像。

一位被村民推举出来的老里正,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颤巍巍上前。他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绝望与卑微的希冀。“贵人……可是收粮的?我们……还有些陈谷,虽糙些,但能咽……”话音未落,他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溅落在龟裂的地面上,如一朵暗红的小花,迅速被尘土吸干。

赵宸微微一笑,温声道:“老丈莫急,我乃淮南米行少东家,途经贵地,想采买些秋粮。不知今年收成如何?”

话音未落,老里正身子一晃,险些跪倒,声音陡然嘶哑:“收成?贵人……您看看这地!三个月没落一滴雨,井都干了!庄稼全死了!能吃的都吃了,树皮、草根、观音土……前些日子官府来人放赈,每家分了两碗米,可那米……那米是霉的啊!掺了沙,混了土,煮出来黑乎乎,吃了拉血!可我们还得按手印,说‘足额领取’……这是要我们签生死状啊!”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按着几个暗红的指印,像是一幅用血画成的符咒。

说到此处,老人老泪纵横,跪倒在地,身后村民纷纷伏地,哭声四起。一老妇哭道:“我男人吃了那米,疼得满地打滚,最后七窍流血而死!他们说是赈灾,分明是杀人灭口啊!那米……那米是从县衙粮仓运来的,运粮的车,还挂着‘皇差’的旗子……”

赵宸眼神骤冷,如霜刃出鞘,指尖捏紧了扇骨,湘妃竹竟被捏出一道细裂。他亲自扶起老里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带我去看看那‘赈米’。”

老里正颤巍巍引路,众人来到村中一处破仓。仓门半开,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腐臭与化学药味——那是硫磺与石灰混合的气息,显然是人为做旧。赵宸蹲下身,从角落抓起一把米,米粒黑黄,表面泛着油光,显然是用陈年霉米泡过药水,再晒干伪装。他捻起一粒,轻轻一捏,米粒碎裂,内里竟是灰绿色的霉芯。

“好一个‘皇恩浩荡’。”赵宸冷笑,将米粒掷地,“这米,不是赈灾,是投毒。不是救民,是灭口。”

夏荷悄然记录,李德全则偷偷从袖中摸出一小撮米,塞进纸包,准备带回京中化验。赵宸站起身,望向远方阴沉的天际,心中已绘出一张巨大的网——网中,有贪官,有奸商,更有那深宫之中,笑得最温良的“亲人”。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暗中收购三车‘赈米’,一车送太医院,一车送大理寺,最后一车……本少东家,要亲自‘献’给父皇。”

风起,枯叶翻飞,如无数冤魂在低语。而那辆不起眼的商队马车,正缓缓驶出小王庄,车轮碾过干裂的土地,留下两道深痕,宛如利刃,划开了大周王朝虚假的太平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