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野陌尸骸昭罪迹 华堂杯酒伏杀机(2/2)

他并未露面。李德全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人式笑容,拱手还礼,袖中却偷偷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原来是钱通判,失敬失敬。我家公子途径贵宝地,本不欲叨扰官府,怎敢劳动王知府挂心?”

钱友仁笑容更盛,眼角堆起层层褶皱,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赵公子客气了!王大人听闻公子乃淮南豪商,年轻有为,甚是仰慕。特在府衙备下薄酒,一来为公子接风洗尘,二来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商队几辆装满“米袋”的大车,那米袋鼓鼓囊囊,实则装的都是从村民手中换来的霉米样本,此刻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冀州虽遭灾,然商机犹在,王大人也想与公子洽谈一二,看有无合作之可能。还望公子赏光。”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从李德全的表情中窥探出一丝端倪,却只看到一张滴水不漏的笑脸,和嘴角残留的蜜饯渣。

马车内,赵宸闭目凝神,指尖在膝上轻点,如战鼓催征。他回想起前世自己便是因轻信地方官吏、错信表象,最终被构陷夺权,含恨而终。如今重生归来,他岂会再蹈覆辙?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如刀出鞘。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发出三下轻响——那是他们暗部的密语,意为“按计行事”。李德全会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为难,还打了个蜜饯引起的饱嗝:“这……王大人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我家公子行程紧迫,京中尚有要事……”

“哎~”钱友仁连忙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几分“体己”的亲热,袖子一挥,差点打到旁边衙役的头:“不耽搁公子多少时辰!只是一顿便饭,略尽地主之谊罢了。公子,请——”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放得极低,可身后数十名衙役手持水火棍,静立如铁壁,阳光照在棍头铁箍上,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排待宰的屠夫。赵宸注意到,其中一名衙役的袖口露出半截刀柄,刀鞘上刻着“冀州衙”的字样——看来,王坤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连“请”字都是用刀刻出来的。

赵宸知道,若执意不去,反而显得心中有鬼,更容易引起王坤的疑心和激烈反应。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如刀出鞘。他轻声道:“告诉他,盛情难却,本公子稍后便至。”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德全心头一震,立刻会意,连蜜饯都不嚼了,含在嘴里含糊道:“既如此,我家公子便叨扰了。”

车队调转方向,向着冀州城驶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仿佛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夏荷坐在另一辆车上,手中炭笔快速在纸上勾勒,画的不是风景,而是钱友仁的面容、衙役的站位、车队的配置,每一笔都精准如刀。她忽然停下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几粒晒干的野菜根——那是小王庄老里正送的,她一直珍藏着。她轻轻嗅了嗅那野菜根的泥土气,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阴沉的城门,眼神愈发坚定。

冀州城门高耸,青砖斑驳,城楼上挂着“国泰民安”的牌匾,字迹却已剥落,像一句被遗忘的谎言。城门口,几个饿得站不住的灾民正被衙役用棍子驱赶,哀嚎声与棍棒声交织,与城内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形成鲜明对比。李德全望着这一幕,偷偷抹了把泪,又迅速擦掉,嘟囔道:“等公子收拾了这群王八蛋,老子要开个最大的米行,让全天下人都吃上白米饭!”

赵宸坐在车内,指尖轻抚玄铁令牌,闭目低语:“王坤,钱友仁……你们的宴席,本宫赴了。只是不知,这杯毒酒,究竟是你们敬我,还是我敬你们?”

风卷起车帘一角,露出他冷峻的侧脸,和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恰好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天枢”二字泛着幽光,如同蛰伏的龙眼,在黑暗降临前,悄然睁开。

——这一夜,冀州府衙的宴席,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而赵宸,早已备好了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