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旧邸魍魉(1/2)

皇帝的“恩典”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赦令,将苏清韫从丞相府那座精致的囚笼,抛入了另一个更为熟悉、却也更为残酷的牢笼——苏府旧居。

谢珩的动作很快。麟德殿面圣后的第三日,便有丞相府的下人前来汀兰水榭,沉默而高效地替她收拾了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行装。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告别,她就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货物,如今物归原主,又被送往了下一个既定的地点。

马车再次行驶在京都的街道上,只是这一次,车厢内只有她一人。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积雪未融的屋檐上,反射着冰冷的光。越靠近城西,她的心跳便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那条通往苏府的青石板路,路旁那棵老槐树,甚至空气中隐约传来的、属于旧日记忆的气息,都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苏府”匾额早已被摘下,只留下两个模糊的印痕,如同两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门环锈蚀,石狮蒙尘,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萧索。

两名被指派来的、面相憨厚的仆妇上前打开了沉重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苏清韫站在门口,脚步如同灌了铅。她看着门内那熟悉的影壁,上面雕刻的松鹤延年图依旧清晰,只是蒙了厚厚的灰。影壁之后,是她曾经奔跑嬉戏过的庭院,是父亲的书房,是母亲打理过的花园……也是那一夜,火光冲天,鲜血染红石阶的地方。

“姑娘,请进。”仆妇低声催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还有畏惧。

苏清韫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府邸内部比她想象的更为破败。抄家时的狼藉虽已被粗略清理,但被打碎的瓷器碎片仍嵌在墙角缝隙,撕毁的字画残骸零落在地,一些笨重家具被随意推倒,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庭院中的花木早已枯死,假山倾颓,池塘干涸见底,只剩下几丛顽强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的一切,都凝固在了五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

谢珩派来的人并不多,除了那两个负责粗使和看守门户的仆妇,便只有一名据说是丞相府拨来的、负责她饮食起居的丫鬟,名叫芸香,年纪不大,眼神怯怯,并不多话。

他们将苏清韫安置在了内院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房。房间显然被匆忙打扫过,桌椅床榻还算干净,但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息依旧挥之不去。窗外,正对着的就是主院,那曾经是父母居住的地方,如今门窗破损,黑洞洞地敞开着,如同怪兽择人而噬的巨口。

“姑娘暂且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奴婢。”芸香低眉顺眼地说道,随即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清韫一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对面那破败的主院,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父亲严厉却慈爱的目光,母亲温柔的低语,兄长爽朗的笑声……还有那一夜,兵甲碰撞声,哭喊声,火焰噼啪声,以及刀刃砍入骨肉的闷响……

她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窗棂腐朽的木料中,几乎要将其捏碎。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仇恨如同最坚硬的磐石,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悲恸。

她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这个她未来不知要待多久的“家”。陈设简单,一目了然。她走到床边,摸了摸被褥,是半旧的棉絮,带着一股樟脑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应是新换的。桌椅上没有灰尘。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和墙角,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谢珩将她送到这里,绝不可能只是让她来凭吊伤怀。这里一定有他的耳目,或者……别的什么。

夜幕很快降临。

偌大的苏府,除了她居住的这处偏院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灯火,其他地方皆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死寂。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和门缝,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冤魂的哭泣。远处似乎有野猫的嘶叫,更添几分阴森。

芸香送来了晚膳,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放在食盒里,似乎是从外面送来的。

“姑娘,府里……不太平,夜里……最好莫要随意走动。”芸香放下食盒,怯生生地提醒了一句,便匆匆退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

不太平?

苏清韫心中冷笑。是了,苏家上百条人命枉死于此,怨气冲天,如何能太平?

她独自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油灯,慢慢吃着那寡淡的粥饭。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府邸内外的任何一丝异响。

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不,不对。

她放下筷子,凝神细听。在那呜咽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不是芸香或仆妇那种沉实的步子,而是更轻,更飘忽,仿佛……有人垫着脚尖在行走。

声音似乎来自主院方向。

苏清韫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吹熄了油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向主院方向望去。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更清晰了些。不止一人?

是谢珩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这府里,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亦或是……别的势力?

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的阴影里,袖中的“鱼肠”滑入掌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

脚步声在主院方向徘徊了片刻,似乎是在搜寻什么,然后,渐渐远去了。

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依旧。

苏清韫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才缓缓挪回床边。她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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