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北行路(2/2)

夜里,她则专心养伤调息。林太医每日来诊脉换药,又开了调理经脉的汤剂。苏清韫严格遵从医嘱,不再强行催动玉璜能量,只以最温和的方式引导其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灼伤。肩头的烙印在她静心沟通玉璜时,时常传来温热的脉动,仿佛与玉璜深处那古老意志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谢珩则更忙。他白日处理军务、接见将领、布置北上事宜,夜里则与秦苍、灰隼等人密议,推演各种可能。他的伤在林太医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但苏清韫几次见他独处时,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冷冽。

第三日,火髓晶运抵行辕。

那是七块鸽卵大小的赤红色晶体,表面光滑,内里仿佛有火焰流淌,触手温热。即使装在特制的寒玉匣中,也能感受到其散发出的炽热能量。

谢珩亲自验看后,将其中三块交给苏清韫。“贴身存放,可助你抵御永冻荒原的极寒,亦能温养经脉。但不可直接吸收其中火毒,你体质偏寒,承受不住。”

苏清韫接过。火髓晶入手温热,却不烫人,那暖意顺着手臂蔓延,连带着肩头烙印处都舒服了许多。她小心收起。

剩余四块,谢珩留作己用,亦是为日后穿越荒原做准备。

第六日,一切准备就绪。

商队共二十三人,除谢珩、苏清韫、秦苍外,另有二十名精锐玄甲卫伪装成护卫、伙计、马夫。货物是真正的皮货、药材、茶叶、盐巴,甚至还有几匹精美的江南丝绸,俱是北漠紧俏之物。车马、路引、关防一应俱全,任谁看,都是一支规模不大却颇有实力的中原商队。

苏清韫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男子长衫,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略涂了些暗色的膏脂,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她背着一个账房先生常用的褡裢,里面装着账本、算盘、笔墨,以及贴身收藏的玉璜、火髓晶和“承影”短剑。外表看去,是个清秀寡言的年轻账房,并无甚特别。

谢珩则扮作商队东家,化名“谢九”。他换了身半旧的锦缎袍子,外罩羊皮坎肩,脸上贴了副络腮胡,肤色也涂暗了些,眉眼间那股慑人的气势收敛大半,乍看便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商人。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掠过锐光时,才透出几分不凡。

秦苍扮作护卫头领,名唤“秦刚”。其余玄甲卫也各有伪装。

晨光熹微时,商队自葬雪关北门悄然而出。

守门军士验过路引,挥手放行。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泥泞道路,发出吱呀声响,渐渐远离了那座巍峨关城。

北漠的草原在眼前缓缓铺开。

时值深秋,草色已黄,一望无际的枯草在晨风中起伏,如同金色的海浪。天空高远湛蓝,与中原的浑浊截然不同。空气清冷干燥,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

苏清韫坐在一辆货车的车辕上,望着这片陌生而辽阔的土地。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中原,踏入北漠之境。身后的葬雪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仿佛与过去的一切割裂。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她心中并无太多恐惧。或许是因为肩头烙印隐隐发烫,或许是因为怀中玉璜传来平稳的脉动,又或许…是因为前方那辆马车里,坐着那个让她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倚仗的男人。

车队不疾不徐地向北而行。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三日后抵达黑石堡附近的“野狐集”,在那里获取最新情报,再决定如何潜入黑石堡、何时动手。

第一日的行程颇为顺利。边境地带虽偶有北漠游骑出没,但见是中原商队,大多不会为难,甚至有些会主动上前搭话,询问货物价格——北漠物资匮乏,对中原商货需求极大。

谢珩扮演的“谢九东家”应对自如,一口流利的北漠话,对行情了如指掌,谈笑间便将几匹丝绸预定了出去,约好返程时交货。苏清韫则沉默地跟在后面,拨弄着算盘,记录账目,偶尔用生硬的北漠话与对方核对数字,倒也像模像样。

黄昏时分,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小土坡下扎营。

护卫们熟练地卸货、喂马、生火造饭。北漠的夜晚来得早,日头刚落,寒意便骤然而至。篝火熊熊燃烧,驱散黑暗与寒冷。

苏清韫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翻阅这几日记录的北漠笔记。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专注的侧影。

“苏账房倒是勤勉。”谢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韫抬头,见他端着一碗热汤走来,在她身边坐下,将汤碗递给她。“喝点,驱寒。”

汤是肉骨熬的,撒了些野葱和粗盐,热气腾腾。苏清韫接过,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今日感觉如何?”谢珩问的是她的伤。

“好多了。”苏清韫活动了一下右手,“已能握笔,只是还不能用力。”

谢珩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沉入黑暗的草原。“明日会经过‘狼嚎涧’,那里地势险要,常有马贼出没。后日则要穿越一片戈壁,水源稀缺。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相爷…不,东家似乎对这条路很熟?”苏清韫改了称呼。

“走过几次。”谢珩语气平淡,“年轻时,曾随商队往返北漠,贩过皮货,也贩过…消息。”

苏清韫心中微动。谢珩的过去,她所知甚少。只知他出身没落士族,凭借心机手段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却不知他还有这样的经历。

“那时…也是为了‘星垣’么?”

谢珩沉默片刻,道:“那时,只是为了活下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没入漆黑的夜空。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苍凉。

“睡吧。”谢珩起身,“守夜有人负责。明日要早起赶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玉璜若有何异动,随时叫我。”

苏清韫望着他走向马车的背影,握紧了怀中的玉璜。温润的玉质在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她的心绪。

夜深了。

草原上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亘天际,亿万星辰璀璨如碎钻洒落黑绒。苏清韫躺在简陋的帐篷里,透过缝隙望着那片星空,久久无法入眠。

她想起谢珩说的“星垣将启,魔星降世”。

这漫天星辰中,哪一颗是所谓的“魔星”?而那遥远的、神秘的“星垣”,又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值得如此多的人前赴后继,流血厮杀?

还有苏家的仇,父亲的冤…这一切,是否也与那“星垣”有关?

无人回答。

只有草原的风,永无止息地吹过,带来远方的沙尘与寒意。

苏清韫闭上眼,将玉璜贴在胸口。那平稳的、温热的脉动,如同另一颗心脏,在她冰冷的躯体里,顽强地跳动。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夜色深沉,星辰无言。

而北方,黑石堡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如同匍匐的巨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