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己溺己饥(上)(1/2)
在海铃的提议下,休息室里的闹剧貌似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解决方案。
素世的理智终于回笼,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走到灯的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依旧乖巧地依偎在灯怀里、但对她的到来还是有所反应的男人。
“那就.......得罪了。”素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专门用来装首饰的密封袋,然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高松晃”那略显杂乱的胡茬上,连着毛囊拔下了几根粗硬的胡须。
男人似乎毫无痛觉,只是在素世靠近时,喉咙里发出了迷茫的低吼,直到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他才重新安静下来。
接着,素世又从他浓密的黑发里,取下了几根带着发根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仔仔细细地再次端详着男人的脸,似乎想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紧闭的嘴唇……这张脸,和她记忆中父亲的脸,究竟有几分相似?
长崎素世自己也说不清了。
最后,她将那个装着毛发的密封袋,一层又一层地用手帕裹好,郑重地放回了自己那个精致名牌包的最深处。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告一段落,立希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像刚打完一场耗尽体力的架子鼓。她靠在墙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眼下这种情况,高松灯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没办法再回去当钳工了。
于是,她决定去跟主管请个假。
素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拿着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立希则是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了汗水、机油和陌生语言的工厂环境,对灯现在的工作环境感到新奇。
最终,还是八幡海铃觉察到了立希的心思,淡淡地开口:“难得来一次,可以参观一下吗?”
这个提议正中椎名立希下怀,她单手举起表示支持,灯也一并跟主管说了。
“请假?还要参观?”主管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日本人,听到这话,额头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换做是厂里任何一个黑工或者老头子,他恐怕早就破口大骂了。但是面对高松灯,他脸上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当、当然可以!tomori和高松桑今天辛苦了,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偷偷打量着灯身后的那个高大身影。
他之所以这么恭敬,一方面是因为高松灯是唐人街那位手眼通天的刘叔介绍来的,法国老板亲自打过招呼,说这位“大小姐”是来体验生活的,得罪不起。
而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就是这个一直跟在高松灯旁边、像影子一样的傻大个儿“高松晃”了。
这个大家伙,虽然脑子看着跟烧砖场那边的人一样不太好使,但那力气大得简直不像人。搬砖、拉货,一个人顶三个。
更吓人的是他的学习能力,无论多复杂的机械操作,到他手上一两下就能快速掌握,比厂里最有经验的老师傅还快。
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一旦有人敢对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个子高松灯有任何不敬的言行,这个傻大个儿会立刻像瞬移一样出现在灯的面前,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盯着你,直到你吓得屁滚尿流。
厂里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人,素质本就不高,灯刚来的时候,就有几个不开眼的越南小子用污言秽语调戏她。结果,这个傻大个儿二话不说,把那几个人揍得连他们妈都认不出来,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惹这对奇怪的“组合”。
其实,整个工厂私底下都在八卦这俩人的关系。一开始看年龄差,都猜是父女或者兄妹。后来看到两人之间那种黏糊糊拉丝一样的眼神,又觉得肯定是男女伴侣。
但结合前几天女工衣帽间里传出来的、某个女工惊鸿一瞥看到的“(过审删减)”场面来看……主管看着正拉着晃的手,走向素世、立希和海铃的灯那娇小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搞不好……是母子……
“这姑娘,不一般啊……”主管望着她纤细却笔直的背影,忍不住发出一声混杂着惊叹与畏惧的感慨。虽然个子小小的,看着还没完全发育,胸脯平平,但那股子为达目的不管黑猫白猫的狠劲,和在看准的目标身上猛下血本的魄力,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日后,必成大器。”
他摇了摇头,掐灭了手里的烟,转身对着正在角落里擦拭警棍的保安李叔招了招手:“李桑,你跟上那几个大小姐,看着点,别让她们在这种地方出了什么事,不然老板和唐人街那边我们都交代不了。”
李叔点点头,将警棍插回腰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座由法国人投资的工厂,在响町这个三不管地带算得上是规模宏大的存在了。高高的带着电网的围墙圈起了一片巨大的土地,不仅仅是生产各种精密零件的车间,更有其他的业务。
主要的劳动力,是老板通过各种蛇头渠道,从东南亚廉价雇佣来的黑工。孟加拉国黝黑的面孔、菲律宾人带着讨好笑意的眼角、越南女人灵巧却伤痕累累的双手……他们语言不通,没有合法身份,像一群没有名字的影子,拿着微薄到可笑的薪水,在这片法律的灰色地带苟延残喘。他们是“大少女乐队时代”退潮后,被遗留在响町沙滩上的众多漂流者的一部分,当live house的聚光灯熄灭,梦想的泡沫破碎,他们就只能涌向这种地方,寻找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砖厂那边,则聚集着一些轻度智障的工人。他们像上了发条的玩偶,麻木地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换取一口勉强能糊口的饭。说来讽刺,收留他们的厂长在这里反而被当成了“善人”。因为在这里,起码能吃饱饭,生了病还会有人把你拖到医务室,而不是被直接扔到街上等死,或是被拖去弦卷家的机构,今天还在小日子,过几天就在四分五裂到世界各地。
除此之外,工厂里还有一群特殊的本地人——那些超过了退休年龄,却因为养老金与东京市区的公务员、大企业员工有着天壤之别,而不得不继续工作的老人。
你说厂长那么黑心,为什么还要招这些高风险低效率的老人?
错了。不是工厂需要他们,而是他们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哭着求着工厂给他们一口饭吃。厂长有的是年轻力壮的外地和外国来的小伙子可以用,招这些老人,不仅效率低,还要承担他们随时可能倒在生产线上的风险,以及被劳动署那帮人“查水表”的麻烦。
一张张布满皱纹、被机油和汗水浸染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的艰辛和长久的麻木。
当高松灯一手牵着属于她的“高松晃”,领着另外三个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少女走过生产线时,这些麻木的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些笑容。工人们用各种语言,夹杂着蹩脚的日语,跟这对奇怪的组合打着招呼。
灯也是轻轻点头回应。
立希和素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刺鼻的机油味、震耳欲聋到让人心脏狂跳的机器轰鸣声、工人们身上那股浓重的汗臭、以及那一张张被生活压得毫无生气的脸……
这一切都像重拳,狠狠地打在了这两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学生脸上,立希自己经常打工还好点。尤其是素世,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原本盘踞在她心头的、关于父亲和“绘名”的纠结,竟被现实图景冲淡了几分。
其实海玲也同样震惊,只是她习惯性地用冰冷的面具绷住了所有的情绪,但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青色眼眸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希的声音干巴巴的,她那头总是打理得很有型的黑长直发,此刻在弥漫着金属粉尘的空气中都显得有些黯淡了。
灯疑惑地歪了歪头,望着她,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不解:“立希……怎么了?”
海玲终究还是先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语气却异常严肃:“高松同学,你们……一般工作多久?”
灯抱着怀里晃的胳膊,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她那特有的语调说道:“只要……你愿意干,就……能一直干下去。时薪是……固定的。大家……一般都是一周干六天,每天……十多个小时吧。”
“十、十多个小时?!”素世失声叫了出来,她卡姿兰款式的漂亮眼睛此刻瞪得滚圆,“人……人真的能这么用吗?”
灯看着她那副少见多怪的样子,眼神更加困惑了:“是啊,soyo。大家……都是这样的。听前辈们说……这在华国,还……还算少的呢。”
“咳!”旁边一直跟着他们的李叔闻言,本来不想插话,还是忍不住用日语说道,“灯啊,这我得说句公道话。我老家也是华国的,我们那儿可不兴这么干啊,劳动法管得严着呢。”
灯小小的“啊”了一声,像是被老师抓到说错话的学生,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木子叔……”
李叔豪爽地摆了摆手,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害,是我没素质,乱插话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向那三个明显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少女,咧嘴一笑,“几位大小姐,别听灯这丫头瞎说,她懂个啥,才来干了几天。”
灯顺势就把皮球踢了过去。她整个身子都缩到了晃宽阔的脊背后面,像只找到了树洞的猫头鹰,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拉了拉晃粗糙的大手,轻声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李叔,他……他比较健谈。”
晃感觉到了怀里小小的身体传来的依赖和不安,出于本能收紧了手臂,将灯更紧地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灯感受到了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便顺势将脸颊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一幕落在素世眼里,她那涂着淡粉色唇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银牙轻咬,握着名牌包包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凭什么?
立希的母亲是业界闻名的精英律师,耳濡目染之下,她对某些不公之事有着本能的敏感。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鼓起勇气问道:“李……叔叔,请问,像这样雇佣外国工人,劳动署……难道不管吗?”
李叔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那苍凉的笑声在轰鸣的机器噪音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立希校服上精致的羽丘女子学园的校徽:“这位羽丘的小姑娘,你搞错了。我也是外国人啊,我是中国台湾人。”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我们这些人,最怕的就是劳动署的人来‘管’我们。”
立希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涨红了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海玲见状,立刻不动声色地帮着立希补充道:“可是,根据日本的《劳动基准法》,法定劳动时间为每日8小时,每周40小时。超过这个时间,属于明确的违法行为.......”
“你说日本的劳动法……”李叔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嘲讽,“……我都觉得有点好笑。算啦,你们这些养在暖房里的大小姐,根本不懂。我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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