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看,差距就是失误(2/2)
素世握着自己水杯的手,微微一紧。她低下了头,柔顺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只留给对面一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侧影。
“妈妈……工作很忙。”她轻声回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她给了我最好的一切。”
晓山绘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孩童般的、不合时宜的好奇。然后,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从她口中蹦了出来。
“so you have a mother(所以,你有妈妈)?”
她的发音标准而流利,但语调却平直得像一条直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个刚刚学会这个词汇的ai,正在对现实进行数据比对。
“嗯?”素世呆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
晓山绘名的身体,在此刻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卡壳”。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焦,仿佛正在接收来自另一个频道的指令。
【清告(在意识空间里咆哮):草!绘名!你在说什么东西?!我没教你这个!别自由发挥!快,按我说的把设定圆回去!】
【绘名(无辜地回应):指令接收。正在生成悲情人设……】
【清告:还他妈打算说有丝分裂……】
下一秒,晓山绘名的眼神重新恢复了神采,只是那份孩童般的好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演绎过的、恰到好处的忧伤与羡慕。
“晓山绘名”是由丰川清告lv5演技诞生的产物,在【演技】的能力上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
“素世,我真羡慕你。”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有这么好的一位妈妈。我就没妈妈。”
“啊?”素世更慌乱了,“不能够吧,绘名姐,没有妈妈……哪儿有的你啊?”
“我的意思是,”晓山绘名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从来没见过我的亲生妈妈。听说在我懂事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听我义父说……她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就是个……‘麦’的。跟你妈妈那种了不起的女性,哪儿能比啊?”
她用一种近乎复读机的、不带感情的语调,说出了足以震碎旁人三观的、残酷的“身世”。
长崎素世彻底紧张了。她下意识地开始拨弄自己纤细的指尖,那是她思考或慌神时标志性的小动作。当她试图理解这番话背后复杂的含义时,她的双手,甚至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在身前摆出了那个如同碇司令般、十指交叉托在下颌的姿态。
这是她在进行深度思考,或者说……在算计如何应对眼下局面时的习惯。
“抱歉,绘名姐,”她小心翼翼地措辞,试图在不冒犯对方的前提下,探寻更多信息,“我冒昧地问一下,那……您的生物爹?”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晓山绘名摇了摇头,从始至终都说着彻头彻尾的大实话,“从我有记忆起,我就跟着我义父,在小日子……在日本过活了。”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自己的母亲……”素世试图用自己那套学的也不咋地的小日子上流社会的礼仪来安慰对方,“您母亲……即便是在华国……那也是……”
“哎,”
晓山绘名打断了她,“听我义父说,我母亲在华国时,其实非常检点。”
“那是?”
“是到了小日子之后,才因为生活所迫,不得已开始……勾搭野男人的。”
“在……在小日子?”素世呆了呆,眨了眨眼睛。她努力地想把这件事,套入自己唯一能理解的逻辑框架里,“啊,那……那一定也是像我妈妈这样的议员或者什么大人物,在工作中……犯下了某些不可挽回的失误所导致的悲剧吧……”
“素世,你看,这就是差距了。”晓山绘名无所谓的笑了笑,戏谑地说道:
“你妈妈一失误,我妈妈就得‘麦’。”
这句话,像一柄无情的重锤,彻底击碎了素世所有的逻辑和侥幸。她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意识到,这个话题已经没法再进行下去了。再继续,就是对彼此最残忍的凌迟。
她猛地站起身,用一个略显僵硬的动作,强行切换了话题:“绘名姐,你、你一定饿了吧!我、我去做点吃的,您想吃点什么?”
晓山绘名也随之站了起来。但她没有留在原地,而是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了素世身边。她用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容拒绝的姿态,轻轻地将素世重新按回到柔软的沙发上,并接过了谈话的主导权。
“素世,坐下歇着吧。”她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温和的、令人安心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预言家只是一个幻觉,“客人怎么能让主人辛苦呢?而且,我对于自己的厨艺,尤其是中餐,还是很有自信的。今晚,就由我来给你做一顿如何?”
“啊?绘名姐,这怎么行!您是我请来家里做客的……”素世慌乱地想要再次起身。
“就当是……”晓山绘名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对我今天冒昧言论的一点小小补偿,给我一个展示的机会,好吗?素世,给个机会让我表现一下嘛。”
她那略带沙哑的、中性的声线,说出这种近乎撒娇的话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萌,让素世一时间无法应对。她不给素世任何拒绝的机会,便转身朝那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厨房走去。
“哎……绘名姐!”素世阻止不及,看着对方那已经开始熟练地系上自己备用围裙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跟上去想要帮忙。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彻底颠覆了长崎素世过去十六年对于“料理”这件事的认知。
在技能上,新生的“晓山绘名”人格,并没有完全共享丰川清告的技能。但此刻,在意识空间里,一场无声的交接正在进行。
【清告:好了,绘名,把双手的操控权交给我。你的任务,是和长崎素世聊天,让她放松警惕。】
【绘名:指令接收,义父。不过,这套德国双立人的刀具,看起来非常锋利,您确定要用那种速度吗?】
【清告:.......别废话,执行为父的命令。问问她乐队的事情,或者学校的趣闻,别让她把注意力放在我的手上。】
下一秒,晓山绘名那双纤细的手,仿佛被一位宗师级的神厨所附身。
她左手按住一根白萝卜,右手握住主厨刀,然后,一场超越人类动态视力极限的表演开始了。“哒哒哒哒哒——”一阵密如暴雨般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厨房中回荡。那柄沉重的德式厨刀,在她的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化作了一道银色的幻影。素世甚至看不清刀的轨迹,只能看到无数薄如蝉翼、均匀剔透的萝卜片,如同雪花般从刀下飞速落下。
而整个过程中,晓山绘名的头,甚至都没有低一下!
“绘名姐,你的手……!”长崎素世目瞪口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惊叫声会打扰到眼前这神乎其技的表演。
“怎么了,素世?”晓山绘名单片眼镜后的右眼,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边精准地锁定着瞬息万变的砧板,一边用她那带着笑意的、完全正常的左眼,好整以暇地看着素世,轻松地攀谈着,“哦,你说这个啊。基操勿六啦。”
那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充满了网络游戏感的俏皮话,从这位古典优雅的学姐口中说出,显得既荒诞又可爱。
绘名姐……好……好厉害…… 素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感觉自己今天一天受到的冲击,比过去一年都要多。
但很快,她又发现了更奇怪的事情。晓山绘名所准备的食材,以及那行云流水般的烹饪手法,大部分都指向了极其正宗的、她只在高级餐厅里见过的中餐菜式。
可是……
她看到,绘名姐在处理完那些复杂的香料和食材后,又从冰箱里拿出了番茄、西芹、胡萝卜和意面,开始准备一锅蔬菜通心粉汤。
而整个过程中,她带来的那些礼物中,有一盒是极为昂贵的、专门用来做菜的鹅肝,但绘名姐却看都没看一眼,就仿佛那东西不存在一样。
蔬菜通心粉汤……是我最喜欢的食物。而内脏之类的东西……是我最讨厌的。
这……是巧合吗? 素世的心中,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半小时后,几道色香味俱全、堪比国宴级别的中式小炒,和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意式蔬菜通-心粉汤,被端上了餐桌,瞬间为这间冰冷的样板间,注入了名为“家”的温暖气息。
素世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位为她盛汤的、笑容温柔的学姐,心中百感交集。她双手合十,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开动了。”
这顿晚餐,是素世记事以来,吃得最安心、也最沉默的一餐。食物是无与伦比的美味,那道番茄蔬菜通心粉汤,更是完美地复刻了她记忆中母亲偶尔为之、属于“家”的味道。但更让她感到震撼的,是饭桌对面的“晓山绘名”。
她的饭量不大,剩下的饭菜,晓山绘名坦然地、理所当然般地全部解决了,丝毫没有在高级餐厅里那种会故作姿态的浪费的顾虑。
“绘名姐,好饭量……”素世由衷地赞叹道。
“我就当你是夸我身体好了。”晓山绘名俏皮地眨了眨眼,吃完之后,又在素世反应过来之前,主动起身,将所有餐具都收进了厨房的水槽里,并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洗。
素世感觉心里有一块被冰封了许久的地方,正被一股暖流缓缓融化。自从五年级父母离婚之后,母亲长崎妃玖便一头扎进了森下地产的工作里。
为了证明自己,她从普通职员做到了部门主管,自己的生活环境也随之天翻地覆。她们搬进了这栋年租金超过一千万日元的东京顶级豪华公寓,她也为了迎合母亲“接触上流社会”,“月之森校服很养眼”的想法,进入了月之森。选择吹奏部,选择大提琴,甚至在人前那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模样,都是为了迎合别人,为了让忙碌的母亲能少操一份心。
母亲回家的时间总是很晚,身上带着酒气与疲惫。别说给她做饭了,很多时候,都是她做好饭,孤零零地等着那个不一定会回家的身影。有时母亲回到家,甚至会像个孩子一样向她撒娇,抱怨工作的辛苦,而她,则需要反过来安慰和照顾母亲的后顾之忧。洗衣、做饭、打理家务……她们母女的关系,不知从何时起,已经颠倒了过来,成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共轭母女”。
而被别人照顾……像现在这样,被一位年长的学姐,用无可挑剔的厨艺和不容拒绝的温柔所照顾着……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素世想着。
晚饭过后,杯盘被“晓山绘名”麻利地收拾干净,厨房恢复了它那一尘不染的样板间模样。两人重新回到了客厅那张巨大的l型组合沙发上,陷在柔软的靠垫里,落地窗外的东京夜景,如同一幅无声的、流光溢彩的巨幅画卷。
在绘名学姐那温和而又精准的引导下,长崎素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放松。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从月之森吹奏部那枯燥的日常,聊到crychic乐队那令人“兴奋”的未来;从她最喜欢的古典乐,聊到对摇滚那份陌生的向往。
在与晓山绘名的对话中,素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需要扮演任何人。她不需要扮演那个体贴周全、为所有人着想的“妈妈”,也不需要扮演那个努力迎合母亲期望的“完美女儿”。她可以只是长崎素世。因为她感觉,对面这位学姐,似乎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并温柔地接纳了伪装之下,那个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真实的灵魂。
这份前所未有的安心感,让她鼓起了勇气,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好奇。
“绘名姐……”她抱着一个抱枕,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您现在,是跟您义父一起生活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我实在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人,才能养育出绘名姐这样……嗯……神奇的女生。”
“你说义父?”晓山绘名侧过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作为新生的人格,她开始检索自己被赋予的、关于“义父”的所有数据和印象。
“嗯……”她缓缓说道,“他是我最了解、也是最不了解的人了。其实,我有时候也很疑惑他的说法。”
她开始访问那些最深层、最核心的设定,包括刚才在“意识审判庭”里,丰川清告那一闪而过的、黑暗的念头。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只是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把自己观察到的、相互矛盾的数据,直接陈述了出来。
“比如说……我的核心设定里,他将我定义为‘干女儿’。但是……”她歪了歪头,眼中是纯粹的困惑,“在更底层的逻辑里,我检测到了一个优先级更高的、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指令……我本来……应该是他‘情妇’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