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标题(2/2)

房间正中,是一架漆黑如夜、能倒映出天花板无影灯的施坦威三角钢琴。旁边,最新款的korg kronos合成器阵列如同一艘星舰的驾驶舱。

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一套录音室级别的pearl masterworks架子鼓,鼓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乳白色光泽;墙边静立的fender美产贝斯与gibson les paul吉他,仿佛沉睡的猛兽。房间角落里,全套pro tools录音系统与neve调音台的指示灯,如同无数窥探的眼睛,幽幽闪烁。

看得椎名立希和长崎素世,都忍不住咋舌。而高松灯,则觉得这一切都有些魔幻,她只能下意识地、更用力地攥住了自己手中那本,写满了歌词的、普通的笔记本。

祥子没有在意她们的震惊。她走到房间的中央,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睦,谢谢你能把大家邀请过来。素世,灯,立希,还有晓山前辈……我也很感谢大家,能在这个时候,过来陪我。”

“我的父亲,是为了保护我,才伤成这个样子的。作为女儿,我无法丢下他不管……”

“所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恳求,“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我有一个……非常自私的想法。我希望……希望大家能够在这里,进行我们乐队的排练。给大家制造了这么大的麻烦,我……真的非常抱歉。”

(丰川清告在意识里颇为感动。他想,大祥老师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在原来的动画里,对自己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其实都无话可说。自己那不断下降的理智值,所带来的痛苦与挣扎,貌似还真不能把账全算到她的头上。)

“祥子,你别这么说!”素世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我们是伙伴啊!只是……在这里排练,不会影响到丰川先生的休息吗?”

“我问过医护人员了,”祥子摇了摇头,“这里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完全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出去。”

“可你的曲子……”立希终于从对顶级器材的痴迷中回过神来,专业性立刻占据了高地,“谱子写得怎么样了?”

“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剩下的部分,”祥子看向那架施坦威钢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今晚,我会全部搞定。”

此言一出,连立希都沉默了。

祥子深吸一口气,目光最后落在高松灯身上。

“灯,你愿意……在这里唱歌吗?为我……也为玻璃另一边的他。”

灯看着祥子眼中那近乎破碎的祈求,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无比清晰:“我……我想唱。为苦来兮苦,唱。”

立希随即跟上,那速度,快得仿佛是早就设定好的程序:“灯同意了,那我也可以。”

“当然可以。”

“没问题。”

绘名和素世,也微笑着,表示了同意。

众人就祥子已经写出的那部分、还略显粗糙的曲子片段,做了一些简单的分享和排练。

祥子坐在那台崭新的korg合成器前,她深吸一口气,那双白皙而修长的、本应弹奏着肖邦与李斯特的手指,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落在了冰冷的黑白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如同在寂静的冬夜里,划破长空的第一颗流星,清冷、孤寂,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决绝的美感,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那旋律,是《春日影》的雏形。它不像祥子以往弹奏的任何一首古典乐那般结构严谨,充满了学院派的工整。

此刻的它,更像一头刚刚诞生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野兽,带着伤痛,带着迷茫,也带着一种不顾一切要冲破黑暗的、疯狂的力量。

高松灯闭上了眼睛,她不需要看乐谱,那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直接敲击在她的灵魂之上,与她笔记本上那些充满了孤独与渴望的文字,产生了最深沉的共鸣。她张开嘴,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梦呓般的声音,轻声地哼唱着:

“悴んだ心 ふるえる眼差し… (僵冷的心,颤抖的眼神…)”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能轻易地刺穿听者内心最柔软的、伪装起来的硬壳。

而长崎素世,则像一位忠实的记录者,她举着自己的手机,开启了录像模式,试图将眼前这充满了奇迹的、属于她们乐队的第一个“创世纪”瞬间,永远地记录下来。

话说贝斯果然是可有可无的吗?

就在这时——

“停!”

一个充满了不耐烦的、斩钉截铁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这片刚刚形成的、脆弱的和谐。

是椎名立希。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那套崭新的pearl架子鼓后面,手中握着鼓槌,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像一位正在审阅一份充满了低级错误的试卷的、严厉的教导主任。

“祥子,”她用鼓槌,指着祥子的方向,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这段前奏的节奏,太散了。4\/4拍的歌,你弹得像自由拍。还有,从主歌进入副歌的和弦连接,太突然了,像一脚踩空了楼梯,听得人很难受。”

她又将矛头,转向了刚刚开口的高松灯。

“还有你,灯!”她的语气,下意识地放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专业性的挑剔,“你的进唱,慢了半拍。虽然情绪很到位,但是……乐队,是一个整体。你必须,踩在鼓点上,明白吗?”

“我……”灯被她这番话一说,立刻又像受惊的小兔子,缩了回去,不敢再出声。

祥子用那张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脸看着立希:“抱歉,这只是初稿,立希。我当然知道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

“初稿也不能这么乱来!”立希毫不退让,“一个好的基础,才能盖出好的房子。你现在这地基都是歪的!”

“立希-ちゃん(立希酱)!”眼看气氛就要再次变得剑拔弩张,长崎素世连忙上前,像个操心的大家长一样,打着圆场,“祥子-ちゃん(祥子酱)她……她也是因为担心丰川先生,状态不好嘛……”

“大家,大家都是第一次合作,多磨合一下就好了……”

她又转向祥子,用一种充满了理解与安慰的语气说道:“祥子-ちゃん(祥子酱),你别太累了。能写出这样的旋律,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

“我没事。”祥子微微摇头。

就在这片充满了火药味与尴尬的寂静中,那个一直如同局外人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晓山绘名”,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缓缓地走到房间的中央,那双在单片眼镜后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觉得,”她的声音,温和、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倾听的、不可思议的力量,“立希说的,没有错。音乐,在某种层面上,是建筑的艺术。一个稳定的结构,是必不可少的。”

立希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你看,还是有明白人”的、得意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地瞥了一眼祥子。

“但是,”绘名话锋一转,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因为被立希质疑而脸色逐渐跨起的祥子,

“祥子的旋律,也没有错。因为,艺术,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构筑一栋冰冷的、完美的建筑,而是为了……传达人心。祥子这首曲子里,那份未经打磨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混乱’,正是它最动人的、灵魂所在。”

祥子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被理解的光芒,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的父亲曾经跟我说,”晓山绘名用一种仿佛在回忆长辈教诲的、悠然的语气说道,“当我今年高三毕业之后,他就会退休,把家里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

“嗯?”这话题转换的让所有人都是一愣,唯有若叶睦若有所思。

“哎?绘名姐?”素世那双总是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两颗小星星,“那岂不是说……你马上就要当社长了?”她了解的信息可是这位神秘的学姐暗恋着自己的义父,如果经济上再独立,那岂不是……

“呵呵,能不能当上,关键还是得看,我能不能在董事会那些老家伙面前,表现得足够‘坚定’。”晓山绘名意有所指地说道。

“那你还在这里跟我们废话?不回去准备你的‘战争’吗?”立希抱着手臂,没好气地问道。

“因为,讲策略啊。”

这次开口的,不是绘名,而是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若叶睦。她只是用她那空灵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陈述了一个事实。

“可不是嘛!”长崎素世立刻笑着接话,试图将话题引向自己擅长的领域,“我妈妈也跟我说过,想要让那些上了年纪老顽固们点头,那可得做到圆滑、讨喜、老练……”

“不,”晓山绘名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那些都只是手段。想要真正地掌控局面,让他们信服,最重要的,只有一个词——‘sound’。”

“桑德?”灯小声地、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英文单词。

“也就是‘可靠’的意思。”晓山绘名笑了笑,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椎名立希的身上,

“刚刚在医院门口,我好像听到,立希同学说我看起来‘不怎么可靠’。这一点,我个人可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啊。因为我觉得,办乐队,和办公司一样,最重要的,就是‘可靠’。”

“哦……对的,可靠……”祥子听着这番话,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而‘可靠’的关键,”晓山绘名继续她那充满了哲理的“说教”,如同一个真正的、顶级的制作人,在为自己手下的乐队,指明方向,“这行的真谛,不在于找对‘答案’。而在于,找对‘问题’。”

“你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能为你们,找到那个最核心‘问题’的人。”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所有少女,都在咀嚼着她这番话里,那充满了智慧与深意的内涵。

“……那,我们的路,应该怎么走?”

最终,还是若叶睦,用她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镜面般纯粹的提问,直指了问题的核心。

“非常好的问题。”晓山绘名赞许地笑了笑,她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老师,缓缓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

“是走那条,遵循着所有乐理教科书、绝对不会出错、但也绝对无法创造出任何新东西的、僵硬死板的‘老路’吗?”祥子率先问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古典音乐优等生的、本能的探究。

晓山绘名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怜悯:“那条路,很安全,很平坦,就像一条被精心铺设好的高速公路。但走在那条路上的车,太多了。你们的声音,会被淹没在无数相似的、平庸的噪音里,最终,连一点回响都留不下。”

“我......我是不喜欢走回头路的,那是……是为了迎合大众的口味,彻底抛弃我们自己的想法,去模仿那些现在最流行的、最能赚钱的音乐的……‘歪路’吗?”高松灯鼓起勇气,用她那细若蚊蚋的声音,小声地问道。

晓山绘名再次摇头,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那条路,或许能让你们在短期内,获得巨大的成功。但那就像吸食毒品,会让你们的灵魂,一点一点地被腐蚀。当你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空洞的、可以被随时替换掉的商品。那,不是乐队,那是……诈骗。”

“那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喜欢,而将摇滚、古典、流行、爵士……所有风格都杂糅在一起的、博采众长的‘险路’吗?”长崎素世发挥了她那“乐队妈妈”的本能,提出了一个听起来最周全、也最“正确”的方案。

晓山绘名依旧在摇头,她的语气,变得像一位正在解剖失败案例的、冷酷的外科医生:“那条路,是最危险的。因为它通往的,不是‘博采众长’,而是‘四不像’。你们会变成一个缝合了无数个伟大艺术家肢体的、可悲的弗兰肯斯坦。你们会失去自己独一无二的‘脸’,最终,因为无法被任何人定义,而被所有人抛弃。”

“那是……只专注于最艰深的技术,不断挑战演奏的极限,不管听众是否能接受的、迎难而上的‘小路’吗?”若叶睦看着自己的双手,用她那一贯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晓山绘名还是摇头,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属于艺术家的温柔:“那条路,值得尊敬。但,那更像是属于‘匠人’的路,而不是‘艺术家’的路。音乐,如果失去了‘传达’的本质,那再高超的技巧,也不过是……一场充满了炫耀意味的、孤独的杂耍。”

听完这番话,所有人都沉默了。她们感觉,自己所有能想到的、通往未来的、那些看似“正确”的康庄大道,都已经被眼前这位神秘的学姐,用一种无可辩驳的、冰冷的逻辑,彻底堵死。

前途光明看不见,道路曲折走不完。

“那……”一直沉默的椎名立希,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迷茫与不甘,“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吵吵闹闹、乱七八糟、连一首完整的歌都排不出来的路……又算是什么路?”

只要不是在走回头路,其实……都不算太差。 意识中,丰川清告那属于“张清告”的、充满了沧桑的本音,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而现实中,晓山绘名看着她,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因为自己的话而陷入沉思与自我怀疑的少女。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绝对的自信与肯定。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的迷雾。

“你们问我,什么是正确的路?”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如同在宣告神谕般,说道:

“好路,坏路,有时候也由不得我们,好时便走,坏时便润。”

她伸出手指,指向了高松灯那本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写满了灵魂呐喊的牵牛花笔记本。 “这条路,它的起点,是灯同学那份不加修饰的、如同创世纪第一声啼哭般的灵魂。”

她又指向了祥子那台冰冷的、却又流淌出滚烫旋律的合成器。 “它的基石,是祥子那份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旋律。”

她的目光,落在了立希那双紧握着鼓槌、充满了力量感的手上。 “它的骨架,是立希你那份绝不妥协的、对‘正确’的节奏的偏执追求。”

最后,她的视线,在素世和睦的身上,温柔地流转。 “它的血肉,是素世想要将所有人连接在一起的温柔,和睦那份沉默的、却又无比可靠的守护。”

“一条由灵魂、痛苦、偏执、温柔和守护所铺就的路……”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眼前这群充满了缺陷、却又因此而无比真实的女孩子,“你们告诉我,除了这条路,还有哪条路,能比它更‘正确’,更‘可靠’?”

这番话,如同惊雷,又如同圣光,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防。

晓山绘名看着她们那副被彻底震撼的模样,满意地笑了。她走到一旁的餐车,如同在自家客厅般,熟练地拿起一瓶冰镇的巴黎之花香槟。

随着“砰”的一声轻响,瓶塞飞出。

她为自己倒上一杯,然后高高举起。

“来,”晓山绘名笑道,“敬我们这支,注定会代代持续下去的、最‘可靠’的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