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进宫(下)(2/2)
乐奈没有阻止他。她只是挑了挑眉,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名为“好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她抱起吉他,好整以暇地看着。
阿晃在琴凳上坐下。
他僵硬的手指落下,一个忧郁却固执的旋律再次响起。而乐奈,那双异色瞳孔迸射出骇人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兴奋的、神经质的笑容。她非但没有被抢走风头,反而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同类。她猛地向前一步,用一阵狂暴的、充满了复杂技巧的吉他riff,凶狠地迎了上去。
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就在这破败的酒吧舞台上,毫无预兆地激烈碰撞。
阿晃的琴声,是一条在黑暗中独自流淌的、孤独的河,旋律简单,却蕴含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与迷茫。而乐奈的吉他,则是划破夜空的闪电,是骤然降临的暴风雨,充满了攻击性、技巧性与一种目空一切的傲慢。
然而,这两种南辕北辙的音乐,非但没有互相干扰,反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奇迹般地缠绕、融合在了一起。琴声是沉默的骨架,吉他则是咆哮的血肉。
酒吧里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酒客们放下了酒杯,星野绮罗罗忘记了身边的金主,影山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连阿阮都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动作。
高松灯更是呆立在原地,托盘的边缘深深陷入了她的掌心。
就在这音乐的风暴即将攀至顶峰,一个尖利、又因为酒精而显得含混不清的声音,粗暴地撕裂了这场奇迹般的合奏。
“米娜桑,女士们!先生们!听我讲!听我讲!”
只见一个女生模样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直接跳到了吧台前一张空着的小圆桌上。他一手高举着一支抢来的啤酒瓶,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就着墙上几盏昏暗壁灯的光芒,众人看清了这名不速之客。一个打扮得很年轻的“女生”,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一头褪色严重的浅粉色短发乱糟糟的。他脸庞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妆也花了一半,看起来既可悲又可笑。
他穿着皱巴巴的亚麻色衬衣和黑色短裙、脚上是一双无绑带的廉价皮鞋。身高不算矮,大概有一米六出头,但双臂和两腿都出奇得短,整体比例非常怪异,看起来和不到一米六的差不多。
正是也住在楼上的萧瑞娜。
此时,他挥舞着短短的手臂,唾沫横飞地对着周围几个被他吓到的客人讲道:
“命运的齿轮!你们听到了吗?这就是命运的齿guna轮开始转动的声音!”他激动地用酒瓶指着舞台上的阿晃和乐奈,眼神狂热,“你们这群凡人!你们懂什么!你们只知道排行榜上那些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垃圾!那些戴着假面具的木偶!而我!萧瑞娜!我早就看穿了一切!”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尖锐,甚至开始飙中文:“他们偷走了我的星光!他们用资本和谎言堆砌了一个虚假的时代!但真神是不会被掩盖的!你们看!你们快看啊!”
他摇摇晃晃地在桌子上转了一圈,指向阿晃和乐奈:“一个沉默的、承载着所有悲伤的古神!一个狂暴的、蔑视一切规则的恶魔!他们降临了!他们降临在这间全响町最烂的酒吧!这不是偶然!这是神迹!是启示录!”
狂热的独白让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高举酒瓶,如同一个滑稽的先知:
“他们是来迎接我的!我!被时代抛弃的星之碎片!我们将组成史上最伟大的乐队!开启一个全新的纪元!就叫……就叫‘瑞娜革命’!哈哈哈哈!”
刺耳的狂笑声中,阿晃的琴声和乐奈的吉他声,都戛然而止。
“萧瑞娜,”阿阮冰冷的声线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噪音,“给我滚下来。你吓到我的客人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倾倒的酒瓶,语气里的寒意又降了几度,“顺便,把你上个月的酒钱,还有这个杯子的钱,现在就结一下。”
“阿阮姐……”萧瑞娜脸上的狂热如同潮水般褪去,酒精带来的虚假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狼狈的清醒和花了的廉价眼影。“我……我下次一起……”
他讪讪地笑了笑,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却在跳下桌子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引来一阵毫不留情的哄笑。
“没有下次。”阿阮打断他,“要么现在付,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甜心魔法’的妈妈桑,让她亲自来领人。你觉得,她会怎么处理一个跑到别家场子里发酒疯、还欠着债的‘商品’?”
萧瑞娜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不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缩着肩膀,飞快地挤开人群,朝着通往后巷的门口溜去,连头都不敢回。
这场闹剧似乎就此收场。酒吧里的客人们见没了热闹可看,很快又回到了各自的酒精和喧嚣之中,刚才那场短暂的音乐奇迹和随之而来的疯狂宣言,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高松灯默默地走到一张无人的高脚凳边上,放下沉重的托盘,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向着旁边正在擦拭酒杯的西贡姐妹中的姐姐——琳,断断续续地低声问道:
“他……萧桑……他怎么回事?有时候会像这样,突然就……爆发了。”
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凑近灯,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萧……姐姐,他让我们这么叫他。他……好像是最近药吃多了,情绪一直不是很稳定……”
“药?”灯不解地追问,她能想到的,只有新闻里那些违禁的、能带来虚假快乐的粉末,“什么药?”
“不是那种……”开口的是妹妹“莲”,她年纪更小,说话也更口无遮拦,“听阿阮姐说,是雌激素之类的……为了让声音更细,皮肤更好。上周他还因为有人在蓝鸟上骂他人妖,直播割腕呢……流了好多血,要不是被隔壁的奥村先生发现得早,用他那堆电子元件不知道怎么就止住了血……”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被姐姐用手肘撞了一下后,赶紧闭上了嘴,但那惊悚的信息已经足够让灯的大脑一片空白。
灯沉默了许久,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发出“咕咕”的轻响。她用企鹅般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让她感到天旋地转的问题:“所以……咕咕……他、他真的是……男的?”
“嘘——!”琳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一步,焦急地低声道,“偷摸零!你是新来的,千万、千万不要在瑞娜面前说这句话,提都不要提!他会发疯的,真的会跟你拼命的!他……他只认自己是‘姐姐’。”
就在这时,吧台另一边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醉醺醺的影山勾着另一个同样神志不清的酒鬼的肩膀,摇摇晃晃地、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铺着廉价仿古地砖的酒吧主区,大概是去后巷继续他们的愤世嫉俗,或者只是单纯地去找个地方呕吐。
舞台上的奇迹已经落幕,酒吧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混沌。近三十个灵魂挤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空间里,声嘶力竭地唱着过时的情歌,围着一张小桌紧张地掷着骰子赌着下一轮谁付酒钱,或者只是单纯地大喊大叫,用酒精和噪音将自己淹没,尽情宣泄着白日里积攒的所有压抑与不堪。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似乎才不是拿着微薄薪水的穷鬼、被上司训斥的社畜、被大少女乐队时代抛弃的废物,而是自己短暂生命里绝对的主宰。
说起来,酒吧这里的秩序并没有高松灯想象中那么混乱。
她看到有人喝醉了想闹事,还没等动手,阿阮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那人便立刻偃旗息鼓。她也看到星野绮罗罗巧妙地拒绝了一个客人过分的要求,而对方也只是悻悻地作罢。每个人似乎都在遵守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则。
灯对此感到好奇,这个充满了失败者和边缘人的地方,究竟是如何维持着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的?有点不符合响町的一般现象。
舞台上的喧嚣也结束了,要乐奈在阿晃面前站定,歪着头,对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旁若无人地叽里呱啦嘟囔了一长串谁也听不懂的“猫语”,像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音乐复盘。
最后,她似乎得到了某种满意的“回应”,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抱着自己的宝贝吉他,打着哈欠,径直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大概是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灯心想。
随着乐奈的离开,那股盘踞在舞台上的、充满张力的气场也烟消云散。
而阿晃,则在失去了乐奈这个外部刺激后,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状态,他一瘸一拐地、沉默地穿越人群,最终如同卫星归位般,准确无误地回到了高松灯的身后,继续履行他那每小时200日元的“安全人手”的职责,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和空洞的眼神,为灯隔开一部分不怀好意的视线。
高松灯看着身边这个再次陷入死寂的男人,又看了看这片混乱过后、只剩下一地狼藉却又自有其秩序的“月下狂想曲”,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叹。她重新端起了冰冷的托盘,继续收拾着那些东倒西歪的酒杯。
喧嚣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钟,酒吧里的人潮才逐渐褪去,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烟酒混合气味。
高松灯帮忙将椅子倒扣在桌上,趁着打扫的间隙,她鼓起勇气,走到正在清洗杯子的西贡姐妹身边,向她们请教心里的困惑。
姐姐琳见她过来,擦了擦手,善意地笑了笑。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小声问道:“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我还以为……”
“以为会有人打架,或者更乱,对吗?”妹妹莲接过话头,她的日语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我们刚来的时候也这么想。”
姐姐琳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压低声音告诉她:“响町这一片,明面上是弦卷财阀的地盘,规矩很多。但我们这家店……有点特别。”
她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听说珠手老板以前很有关系,虽然现在不管事了,但余威还在。而且这店挨着唐人街,你看,”她朝门口努了努嘴,“街对面那个挂着关公像的武馆,是华国‘关帝会’的地盘,他们和本地的极道组织黑川会达成了协议,共同维护这里的‘和平’。所以,一般人不敢在这里闹事,闹事的代价很高。”
“就是……保护费有点高……”妹妹莲在一旁嘟囔起来,脸上满是心疼,“以前都是老板统一交,但从这个月一号开始,规矩变了,按人头算。所以老板就把这笔钱直接从我们每个人的工钱里扣了……”
“莲!”琳瞪了妹妹一眼,示意她别再抱怨。
高松灯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又看着她们身上同样洗得发白的校服,问道:“你们……白天还要上学吗?”
“嗯,在池袋那边的语言学校。”琳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响町这边的语言学校,基本都是唐人街的同乡会承包的,来留学的华国人超级多。我们俩在这边,倒是把中文学得不错了。”
她有些自豪地笑了笑,“现在除了写作能力还不太行,日语其实已经不错了,阅读达到了n1水平。这可跟那些有汉字基础的国人不一样,我们是从零开始的。”
“更重要的是,平时还要抽时间练吉他和唱歌。”莲补充道,她握了握拳头,眼里闪着光,“本来今年夏天的乐队遴选,我们都准备好了。结果将近两个月前,livehouse ‘ring’那边出的变故.......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件事情的。”
高松灯表情恢复了过来,注意到了自己无意识中的呆滞:“没......没事,你继续。”
“.......结果是所有的海选都推迟了。现在新的通知下来了,一个月后就要重新开始,我们得抓紧时间。”
灯静静地听着,听着她们在异国他乡的挣扎,听着她们对音乐梦想的执着。恍惚间,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过去无法想象的事情——主动地、平静地与陌生人交谈,并且在交谈中梳理着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要是放在crychic解散前的那个自己,那个连与队友立希对视都会下意识躲闪的、只会把自己缩在歌词本后面的自己,别说主动搭话,恐怕连站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
人,果然是会被环境改变的。或者说,是被生存的必要性所改变。
“好了!收工了!明天晚上准时到!”
阿阮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她已经换下了一身酒保服,穿上了自己的便装。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串钥匙扔给一个一直默不作声地等在门口的黑人大汉。
那大汉精准地接住钥匙,一言不发地转身锁上了酒吧大门,然后沉默地跟在阿阮身后,两人一同消失在通往楼上公寓的黑暗楼梯间里。
“我们走了,灯,明天见。”
“咕......明天见。”
灯和两个小姑娘互相道别。
看着她们疲惫却又相互依偎着离开的背影,再次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尊沉默的雕像轻声说:“我们也回去吧,阿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