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酒馆日常(上)(2/2)
对她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兼职更像是一种体验生活、赚取零花钱的社交活动。
但对于外乡人,东京的另一副面孔便会显露无疑。仅仅是想在这座城市里讨生活,就已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是像琳和莲这样,从西贡“黑”下来的异乡人,她们甚至连抱怨和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法律是个遥远而可笑的名词。最低工资标准?那是一张画给“东京人”看的饼。看看阿晃就知道了,酒保阿阮随手扔给他的那几张钞票,折算下来连最低标准的一半都不到,就这样灯还是千言万谢。
就算你去告官,又去哪里告呢?结果只会是你的名字进入某个黑名单,从此再也没有任何地方愿意收留你。
而来东京务工的那些外国劳工就更惨了。他们中的大部分,来自孟加拉、菲律宾,乃至于从北棒逃出来的,许多人背负着养活一整个家庭的重担。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一半寄回家,一半留给自己在这座城市里苟延残喘。他们是城市运转不可或缺的螺丝钉,却也是最没有保障、可以被随意丢弃的消耗品。
琳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眼神里燃烧着与这片颓废景象格格不入的火焰。
“所以,灯,你还没明白吗?这不是机会来了?”她压低声音,“每年一度的选秀季!由弦卷财阀牵头举办,几乎所有的娱乐事务所、唱片公司,都会在这个时候倾巢而出!同时,这也是东京各大建筑承包商的招工季!你看外面那些新来的工人,他们也是来参加‘选秀’的,只不过他们的舞台是脚手架和工地。”
妹妹莲的脸上则混合着憧憬与忧虑:“而且,姐姐……我听说,今年因为‘ring’事件,很多乐队被迫解散,偶像含泪隐退,整个业界都乱成了一锅粥,但也因此空出了前所未有的机会。那些大公司现在就像饿疯了的狼,急需新鲜血液来填补真空。所以……今年的竞争,一定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激烈。我听说,就连住在我们隔壁的那个影山先生。最近也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了命地写新曲,准备放手一搏了。”
不知何时,阿晃已经默默地拐到了灯的身边,像一座守护着她的山。
灯从背后牵住了晃的手,看着眼前这对眼神里燃烧着火焰的姐妹,轻声问道:“你们……也要去吗?”
“当然要去!”莲的回答斩钉截铁,“我和姐姐都要去!住在我们b栋的,那个从韩国来的金姐姐,还有华国来的那位萧.......姐姐,她们都会去!甚至……我听说就连星野小姐那样的人,也在考虑要不要去应聘一些……嗯……有特殊需求的职位……”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摆手,脸颊微红,“哦,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对于星野绮罗罗小姐,我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这只是……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不多的机会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小声,瞬间便消散在了酒吧嘈杂的背景音里,灯并没有听清。
姐姐琳的脸上则闪过一丝苦涩,她拨了拨自己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枯黄的头发,自嘲地笑了笑:“我的年纪已经没有资格去参加那些光鲜亮丽的乐队企划和偶像企划了,只能也去某些劳务市场……碰碰运气吧。”
灯看着她们,那些自己曾经熟悉又无比恐惧的词汇——乐队、企划、梦想——如同幽灵般在耳边回响。她最终只是将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压了下去,化作一句最真诚的祝福:“祝你们……成功,武运隆昌。”
……
分别之后,高松灯带着“高松晃”回到了自己那个位于地下的鸽子笼房间。
她熟练地让阿晃先在床沿坐下,自己则蜷缩在唯一的椅子里,拿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了她灰发下苍白而疲惫的脸。她下意识地点开只剩下灰色图标的crychic的群组,指尖在那个熊猫头像(椎名立希)上悬停了很久很久,却终究没有勇气点下去。
屏幕向上滑动,是父母的联系方式,高松由司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她无意识地浏览着社交平台上的信息,那些关于选秀季光怪陆离的宣传,那些少女们闪闪发光的梦想宣言,都像针一样刺痛着她的眼睛。
终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按下了熄屏键。
在黑暗降临,她转头,看向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
阿晃还是那副呆傻的样子,静静地坐在那里。
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慢慢地捧起他的脸。他的皮肤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但眼神却是一片澄澈的空无。
她凝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轻声问道:“阿晃,我们……以前,真的认识吗?”
没有回应。
灯没有放弃,她又问:“那你……认识乐奈吗?那个弹吉他的女孩。”
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灯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认识我吗?”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一直如同雕塑般的男人,嘴唇却微微颤动了起来。一个不成调的音节,从他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to……mo……ri……”
灯猛地睁大了粉色的眼睛,所有的委屈、疲惫和孤独,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我就知道……我知道你不傻……”她哽咽着,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只是……不想醒过来……”
她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到了他的嘴边。
阿晃微微张开嘴,软的触感传来,将她微凉的指尖含了进去。
“……奖励。”灯闭上眼睛,任由那股酥麻的战栗感从指尖传遍四肢百骸。
她关掉了房间里那盏发出惨白光芒的白炽灯,拉着晃躺了下来。在这片狭小而温暖的黑暗里,她侧过身,絮絮叨叨地、用着电波系语言,倾诉着一切。关于解散的乐队,关于不敢联系的朋友,关于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不成形的歌词。
也不管他是否听得明白,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取代了断断续续的呢喃。
在黑暗中,她睡着了。
灯无意识地蜷缩着,整个人都趴在了阿晃的怀里。她的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呼吸平稳而深长。阿晃依旧睁着眼,空洞地凝视着上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天花板,那根被他含在嘴里的手指,成了他与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他体内的【十转亡人蛊】,正无声地自行运转着。它汲取着外界的微末生机,转化为一股恒定的体温,将他高大的身躯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冷却的拥抱。这股奇异的能量,无声地包裹着怀中的少女,隔绝了地下室夜晚的阴冷潮气,为她编织了一个安稳的梦境。
与此同时,在这具名为“高松晃”的躯壳之内。
丰川清告的意识深处的混沌空间。
一团由无数纠结的触须、破碎的几何形状和流淌的暗色光影构成的异形之物,正缓缓地从一个绝美的女性身影上剥离。那身影有着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面容精致而慵懒,正是“晓山绘名”的人格投影。
她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交媾与融合,此刻衣衫凌乱,眼神迷离,却挣扎着支起身子。
她看着眼前那团不断蠕动的异形,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与嫌恶,反而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慈悲。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那团不断变换形态的混沌物质。
“没事的……没事的……义父......”她轻声呢喃,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回响,“痛苦很快就会过去……你会变得更完整……反正我也不会......”
就在她抚摸的刹那,那团异形物质的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开始剧烈地挣扎翻涌。无数张痛苦扭曲、却又依稀可辨的脸庞在它的表面浮现、汇聚、又被吞噬。
最终,所有的面孔都融化重组,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与血肉的重构声中,一张全新的脸庞,从那团混沌的正中央艰难地“生长”了出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男人脸。
眉宇间刻着无法抹去的疲惫与忧郁。
那是一之濑久雄的脸。
也是此刻,躺在高松灯身边的,那个名为“晃”的男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