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晃灯小道(下上)(2/2)

“我……”阿晃只说出一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灯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怯懦和疏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水和豁出去的疯狂。

“你是谁?!”她尖声问道,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祥子……睦……还有素世……还有那个,那个初华!她们……她们是你什么人?!我……我……我又是你的什么人?!”

这些名字像一把把尖刀,接连不断地捅进阿晃混乱的脑海里。

他痛苦地抱住了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祥子……祥子……”他喃喃着,这个名字似乎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对了……绘名……绘名……我是谁?我是谁?啊啊啊啊啊……我是谁?!”

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像是被揪紧了,却又无法停止追问:“丰川清告……晓山绘名......你到底……是谁?”

“我……”阿晃的瞳孔剧烈收缩,表情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他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太阳穴,“……灯.....我是......我是......”

高松灯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词句支离破碎,仿佛在对他说,又像在对自己喃喃自语:

“愚弄……我……我们……你……你到底……是……是为了什么?”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飘忽地落在他身后的虚空,“如果……你只是……想……想‘拥有’我们……为……为什么要用……用这种……方法……呢?”

“tomori………”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深沉的黑暗里对望着,泪水无声地从两张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痛苦的脸上滑落。

凌晨的城市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卡车驶过的轰鸣。风吹过公园,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阿晃”那双呆滞的眼睛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神采。但那光芒转瞬即逝,他又变回了那个语无伦次的机器。

“我是谁……对不起……灯……”

他看着灯,眼神里充满了她无法解读的痛苦。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巨大的精神折磨让他无法自控,他开始用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用指甲在自己粗壮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个让他痛苦的“自己”从这具躯壳里挖出来。

鲜血很快就从伤口渗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阿晃!”灯惊叫出声。

听到她的声音,阿晃的身体猛地一震,撕扯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着他停下来,看着他身上淋漓的鲜血,看着他那副被全世界抛弃、连自己都想抛弃自己的样子,灯心中的愤怒、恐惧和背叛感,被一种更强大的恐慌所取代——

他要离开她了。

他又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要消失了。

她又要变回一个人了。

“阿晃……”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乞求,“不要……不要走……我……我也……会怕的……有什么话……不……不能好好说吗……”

听到她的挽留,阿晃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在痛苦地扭曲着,还在无意识地用一只手撕扯着自己的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灯……不怕……我在……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他满怀希冀地看向灯,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唯一认识的路标。

高松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涩谷警视厅捡回来,用自己的体温和食物一点点喂养过的男人。

他是谁?丰川清告?晓山绘名?还是一个拥抱过她的老师,一个陪她看过星星的流浪汉?

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他是怪物也好,是恶魔也罢。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阳光。

阿晃就是她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中,拼命攥在手心里的那一点点阳光。

下一秒,她猛地从地上弹起,疯了一样冲了过去。她完全不顾他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和那身肮脏破烂的衣服,从背后用自己瘦弱的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宽阔而颤抖的腰。

“我不管!”

她把脸紧紧地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生成发自内心的呐喊:

“我……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也不管……你……你骗了我什么!”

“你现在……就……就是跟我姓的……高松晃!”

“你……你就是我的东西!是……是我的石头!是……是我的收藏品!”

“我……永……永远都……不准你抛下我!绝对……绝对不准你离开我!”

凌晨四点半的公园,寂静得能听到心脏在耳膜里狂跳的声音。路灯在地上投下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被拉得极长的影子。

空气冰冷,混杂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

晃的身体僵硬,撕扯自己的动作停顿了下来。但仅仅是片刻,更深的痛苦和混乱似乎从他体内涌出,他挣开了灯的怀抱,没有回头,梦呓的声音说道:“对不起,灯,原谅我......我......”

他转过身,脸上是狰狞的自我厌恶。他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向着公园外围的黑暗走去,像一头被重创后,只想找个不被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慢慢死去的野兽。

“停……停下来……阿晃……” 灯绝望地伸出手,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发着抖,“听……听我的话……”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本能地想起了那个百试百灵的方法。她快步追了上去,绕到他面前,将自己那根纤细冰凉的手指,又一次递到了他嘴边。

那是他们之间最原始的契约,是她确认“他属于她”的、带着点怪异色情意味的仪式。

但是这一次,阿晃只是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含住,而是直接无视了,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灯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最后的稻草也断了。

“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她失魂落魄地放下手,喃喃自语,“连你……也要……把我丢掉……”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高松灯赤着脚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不再去追赶那个背影,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向公园旁边的河岸。

河水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黑色,缓慢地流淌着,岸边散落着塑料袋和空酒瓶。就在这时,她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到河面上漂浮着几个奇怪的物体。

她定睛一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好几具已经泡得发白肿胀的尸体,和垃圾一起,被水流缓缓地推向 下游。应该也是和她一样绝望的人,就在最多昨天晚上到现在这段时间,选择在这里结束了一切。

其中一具尸体似乎被岸边的什么东西挂住了,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尸体的衣服口袋里,飘出了一张被水浸透的、皱巴巴的纸条,粘在了岸边的湿泥上。

灯摇摇晃晃走了过去,蹲下身。

那张字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走不动了。想找个能听见少女乐队歌声的地方,但是太远了。对不起。”

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她赤裸的脚底钻进身体,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天灵盖。

爸爸,妈妈......她闭上了眼睛,那双总是像蒙着一层雾气的粉色眼眸此刻紧闭着,长而纤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些被她用尽全力压抑在心底的记忆,此刻如同挣脱了囚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垮她脆弱的防线。父母被警视厅的人带走时,那刺耳的警笛声;那个回不去的家;

法国工厂里那股永远也洗不掉的机油味;被外祖父像扔垃圾一样赶出家门后,在东京街头游荡时那刺骨的寒风;好不容易用捡来的废品换到钱,却发现是假币,之后那长达几天胃里像有刀子在刮的饥饿;还有crychic解散时,她在羽田机场那里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那种孤独。

活着,真的好累啊。

就这样,跳下去,是不是就能……结束了?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冰冷的河风吹起她单薄的睡裙裙摆,像一只苍白而冰冷的手,在温柔地召唤着她。

这不是第一次了。刚被赶出家门的那段日子,她也曾站在不同的地方,盯着同样被污染的、泛着怪异光泽的河水,想着同样的事情。

不对……

不对……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离开湿滑的草地的瞬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破了她混沌的脑海。

“……还得活下去。”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熟悉。

是她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话。是她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角落里,对自己许下的、唯一的诺言。

要当一辈子的笨蛋……要嘶吼,要挣扎,要像个没人要的怪物一样……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活下去?

“我……我还要……唱歌……”

我喉咙里、我心里那些堵着的声音,还没有发出来!还有那些人……

是的,唱歌。

那个念头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我喉咙里、我心里那些堵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还没有发出来!我还没有,用尽全身的力气,为自己发出一句完整的、不被人打断的嘶吼!

那个东西……是我的。

是我在雨里捡回来的。

是我用自己的体温捂热的,是我用自己省下来的食物喂过的。

是我的收藏品。

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怎么可以……在我还没允许的时候……就让他自己跑掉?

她的视线越过眼前的黑暗,扫向远处城市那片由无数昏黄灯光构成的、沉默的剪影。

响町……公寓里那些人……酒吧里上夜班的西贡姐妹……便利店里的单亲妈妈.......看着工地上那些喝着廉价烧酒的轻度智力障碍的大叔……,那些和她一样,像虫子,像野狗,像被踩进泥里的畜生一样活着的人们,他们都在艰难地活下去.......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活下去?

是因为看着别人都这样活,所以自己也稀里糊涂地跟着活下去吗?

还是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活,只是单纯地……因为不想死?

他们的声音呢........?

谁来为他们嘶吼?唱出内心的声音?

当高松灯猛地从这些纷乱而坚定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双强壮有力的臂膀从身后死死地抱住。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硬生生地将她从危险的河岸边拖拽回了湿漉漉的草地上,双脚深深地陷进了泥里。

阿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高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混杂着他手臂上伤口渗出的血,一同浸湿了她肩膀处的睡衣布料。

“我不会……离开你……”他像个彻底迷路的孩子,在她耳边破碎地喃喃自语,“对不起……我……我是谁……我不会离开你……灯……灯……”

他的拥抱是那么用力,几乎要将她瘦弱的身体勒断。他的痛苦是那么真实,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像高压电流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灯自己的皮肤都跟着战栗。

在这一刻,高松灯自己那些关于生存、关于嘶吼、关于命运的宏大思绪,都被这个男人更纯粹的绝望给冲散了。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简单。所有的烦恼、过去和未来都消失了,她的整个感官里,只剩下怀里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的、属于她的灵魂。

她笑了,那笑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显得异常温柔而又诡异。

她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地摸着阿晃那颗脏兮兮的头。

“迷路的乖孩子(迷子).......一休尼......”

她知道,寻常的安抚已经无法将他从疯狂的边缘拉回来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沾满血污的大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电波般的语调说道:“不听话……但是……还是乖孩子,应该……要有奖励......”

她转过身,在他怀里,面对着他。然后,当着他那双因为极度痛苦和混乱而涣散的眼睛,她用神圣的仪式感,伸出纤细的手指,勾住自己那件宽大的睡衣上衣的领口,用力向下一扯。

(朋友们,我确实失败了,删减4000字左右,其实我个人觉得完全没有任何不符合规定的描写,跟审核反复拉扯,只能先上传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