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游京繁华(下)(2/2)

“灯,才回家?一起兜个圈?”

那声音轻松写意,仿佛骑着摩托冲上人行天桥,就像是饭后散步一样平常。

“阿诺……啊……咕……嘎嘎……”

高松灯只发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类似企鹅的鸟类的叫声。

丰川清告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下意识地朝旁边一栋高耸的居民楼顶端瞥了一眼,发现有潜伏的窥镜,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啧”声,而后将注意力转回眼前这个小动物般的女孩身上。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等她再发一会儿呆,然后就像对待佑天寺若麦那样,亲自下车,以一种不容分说的温柔,将她安置在后座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可以说是颠覆了他对人类行为模式的某种预判。

高松灯在原地僵硬了几秒后,仿佛接收到了来自遥远星系的、只有她能听懂的指令。她迈开脚步,没有走向后座,而是径直走到了摩托车的前方。

然后,在丰川清告那张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属于“晓山绘名”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错愕。

她抬起脚,踩上了他脚边的踏板。

她就那样站了上去。小小的身子,只需要稍微蜷缩,就正好能严丝合缝地挤进丰川清告的双腿与车头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隙里。她的后背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那头柔软的灰色短发刘海下,一双总是带着怯懦的、巨大的眼眸,此刻正近在咫尺地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天桥阑珊的灯火,也清晰地映着他那张来不及收回惊讶表情的、属于“晓山绘名”的脸。

一瞬间,饶是丰川清告那颗长时间在高速运算的大脑,也出现了几秒的卡顿。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一丝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肥皂清香。他强行一咬舌尖,用刺痛感将自己从这荒诞的迷糊中唤醒,重新发动了引擎。

摩托车平稳地滑下天桥,汇入午夜的车流。

“那首歌……”高松灯的声音在他胸前响起,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是我内心的声音。”

她看着周围飞速掠过的东京街景,继续用她那独特的、跳跃性的逻辑说道:“歌词里那句‘好想成为人类’……,是我内心的声音......”

“中国的伟大作家,鲁迅先生批判过‘作为人类想成仙,坐在地上想上天’。前者是不把自己当人,后者是不把别人当人。你好像就是前者。”丰川清告一边驾驶,一边用“晓山绘名”那沙哑而温柔有磁性的声线回应道: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算了,说得简单点。灯,汉字里的‘人’字是怎么写的?是一撇一捺,它们互相依靠,才能站立起来。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相信,你能在新的乐队里,找到可以互相依靠的伙伴。”

这个比喻似乎触动了灯。她在他怀里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于祈愿的语气,问出了那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问题:

“一绪に(一休尼)?……一生(一辈子)?”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都跟不上这电波般的提问。但丰川清告瞬间就明白了。

(一辈子?这黑洞重力女,还搁这儿一辈子呢?)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两个月内crychic不能彻底完蛋,先完蛋的就是我丰川清告!还一辈子!)

他不动声色地驾驶着摩托车,在一个路口平稳地转弯,同时通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方,发现跟踪的人还在。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经过精心包装的、成熟的现实感。

“一辈子啊……灯,你知道吗,有一句话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意思。

“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也总会落下。人也是一样,我们都在不断地变化。今天喜欢的东西,明天可能就不喜欢了。今天许下的诺言,明天可能就无法遵守了。我没办法向你保证‘一辈子’那么遥远的事情,因为那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能感到灯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像一只被抽走了空气的气球。他话锋一转,用更具感染力的语气继续说道:

“但是,灯,我相信另一件事。我相信,有一些经历,可以让人回味一生。就像夏夜的烟火,它只绽放一瞬间,可那份美丽,却能永远烙在心里。我们要做的是实事求是,珍惜眼前的缘分,不是吗?”

他放慢了车速,声音也变得更加郑重。

“我们不要去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关于‘一辈子’的承诺。我们来创造一些‘能回味一辈子’的瞬间,好不好?让我们把在一起的、一点一滴的时间,汇聚成一场永不褪色的奇迹。这,难道不比一个空洞的口头保证,要好上一万倍吗?”

高松灯沉默了。她似乎在用她全部的处理器,来解析这段绕过了她所有逻辑陷阱的、充满诗意却又无比狡猾的回答。

过了许久,就在摩托车即将抵达她家附近时,她才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前辈……您说的话,我记住了。”

丰川清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说了那么多,又是比喻又是引经据典的……你到底记住哪句了啊?!)

......

将高松灯送回家后,那股因成功掌控佑天寺若麦而恢复的理智值,又与高松灯那段电波系对话而恢复了不少。他本想就此结束今晚的“角色扮演”,解除变装后直接开车回丰川家了事。

然而,那道窥视的目光,如同一只顽固的蚊子,依旧在身后不远处嗡嗡作响。

这道目光在他偶遇高松灯的时候出现,它一直都在。耐心、持久,且技术高超,总能利用城市的复杂结构,保持在一个绝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丰川清告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那刚刚得到些许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溜达”,而是眼神一凛,猛地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咆哮,朝着一个选定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夜幕下的东京都,三角初华穿着那身熟悉的红蓝战衣,在高楼大厦间飘荡。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白色的蛛丝在手中精准地射出,黏在建筑的边缘,带着她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她的视线,则死死锁定着下方街道上那个化作黑色流光的摩托车手。

按照“战衣”内置系统的建议,她其实并不需要完整的夜间睡眠。维生系统和精神舒缓功能,能让她保持充沛的精力。系统还会不断提示她附近发生的“犯罪事件”,指引她去履行“蜘蛛侠”的职责。

今天下午,她刚刚和纯田真奈正式组成了偶像组合“sumimi”,两人约定好,从今晚开始,每天都要一起练习公司已经编好的出道曲,为三天后至关重要的首次登台做万全准备。

练习结束后,那份对祥子的思念与担忧,依旧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她还是忍不住,换上战衣,来到了丰川家的宅邸外。远远地,当她看到丰川祥子亲自将高松灯送出家门时,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获得了一丝满足。

然而,出于一种混杂着好奇、嫉妒以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没有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辆送灯的迈巴赫。

结果,就在天桥上,她等到了那个“晓山绘名”。

在她的“战衣”视野中,这个世界呈现出另一番景象。普通人是柔和的白光,而心怀恶意者则会泛起红光。昨天她处理的那些街头混混,以及之后系统指引她去抓捕的几个小蟊贼,身上的红光最多也就是一层淡淡的、肮脏的红色薄雾。丰川清告身上的红光则被她归类为了特殊现象,毕竟是祥子的父亲。

可眼前这个戴着单片眼镜的高挑女生,她身上的红光简直要溢出来了!那是一种深邃、粘稠、如同地狱熔岩般不祥的赤红色,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超级大罪犯啊!

三角初华的心中警铃大作。这是她获得战衣以来,见过的最可怕的“罪恶指示物”。她毫不犹豫地荡着蛛丝,紧紧跟在了摩托车的后面。

她跟那个女生是什么关系?

祥子会不会也有危险?

只是……这追踪的路线,怎么越来越熟悉?

穿过这条商业街,再拐过那个路口……这,这不是……

这方向,怎么是我家啊?!

……

丰川清告在路边停好车。他摘下头盔,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有点熟悉的公寓楼。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后退几步,随即猛地向前助跑,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整个人腾跃而起,手臂精准地抓住二楼的空调外机,腰腹发力,身体如狸猫般轻盈地翻上窗台,接着借力再次向上,三下五除二,便攀上了数层高楼,如鬼魅般,从一扇没有上锁的窗户翻了进去。

【传送信标,已激活。目标:三角初华的房间。】

【任务奖励:随机属性点*1,积分*500】

【魅力+1。当前魅力:(伪装状态)7.8 → 8.8,(帅逼)】

(跟我预料的一样,) 丰川清告稳稳落地,心中一片了然,(昨天来这里时,因为没有触发祥子和灯的【成为人类】任务线,所以无法将这里设为信标。现在条件满足了……哼,果然,又是加最低的属性点。)

就在他思索之际,窗沿外,一道亮白色的光芒好似闪电般一闪而过——那是蛛丝黏在墙壁上的反光。

紧接着,一个矫健的、红蓝相间的身影,以一个漂亮的空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窗户的边缘,与房间内的“晓山绘名”,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三角初华的心中充满了警惕。眼前这个穿着月之森制服、戴着单片眼镜的女生,身上那股在战衣视野中浓郁到化不开的深红色光芒,让她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危险的警报。然而,对方却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她房间里那张通往小阁楼的梯子上,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我叫‘晓山绘名’,”那个女生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以外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磁性,“和你一样,都是受丰川清告先生恩惠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初华心中激起了剧烈的波澜。她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声音从面罩下传出,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质感:“丰川先生?我该怎么相信你?”

“具体的,你可以问丰川先生。”晓山绘名从梯子上跳下来,姿态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她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你不是有他的line吗?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在这里等,等他亲自过来向你解释。不过,我猜他现在应该很忙。”

这些模棱两可的说辞,显然无法说服一个正义感爆棚(对祥子的安危极度上心)、且将对方视为“超级大罪犯”的英雌。三角初华不再犹豫,手腕一翻,白色的蛛丝发射器对准了对方。

“在事情搞清楚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蛛丝如白色的闪电般喷涌而出,织成一张大网,劈头盖脸地罩向晓山绘名。

然而,面对这迅猛的攻击,“晓山绘名”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从容。她扶了扶脸上的单片眼镜,轻声说道:

“初华,我说过,你留不住我。”

话音未落,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她的身影像是一块被橡皮擦用力擦拭过的素描画,轮廓开始模糊、淡化。那张坚韧的蛛网穿过了她正在消散的虚影,徒劳地粘在了后方的墙壁上。

在三角初华震惊的注视下,晓山绘名的身影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