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鬼打墙(2/2)
爱音猛地转过身。
巷子尽头,那个她刚刚走过来的路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路灯,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纤细的轮廓。
那人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手里有一个小小的发光体,散发着和爱音手机屏幕一样惨白的光。借着那微弱的光,爱音能看到那个人影正在用一支笔,飞快地在光体上划动着。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病态的专注。
大半夜的……在小巷里画画?行为艺术家吗?还是说现在美术生的竞争已经激烈到这种地步了?!
恐惧被这荒诞的场景冲淡了一丝,爱音壮着胆子,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个……请问一下……”
人影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爱音咬了咬牙,抓紧了口袋里那张印着警徽的名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朝那个人影挪了过去。她必须离开这里。
随着距离拉近,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比她年纪大了几岁,留着一头棕色的、看起来有些凌乱的长发。她右眼戴着单片眼镜,正低着头,用一根触控笔,在一个平板电脑上疯狂地画着什么。
那皎白的、柔和的光芒,从屏幕上散发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她的表情是一种狂热的、混杂着痛苦与愉悦的扭曲。
爱音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了女孩平板上的画。那上面画的,正是这条巷子。但画里的巷子是活的,墙壁像肉体一样搏动,地面流淌着黑色的血液,涂鸦变成了一只只狞笑的眼睛,而巷子中央,一个粉色头发的小人,正被从四面八方伸出的、涂鸦组成的手臂抓住,脸上是极度惊恐的表情。
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和不真实感攫住了爱音。
就在这时,那个女孩似乎画完了最后一笔。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挂着一个满足的、慵懒的、却又无比诡异的微笑。
“你看,”她轻声说道,声音甜美而空洞,“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孤单了。”
爱音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堵“墙”还在不在,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那个站着诡异女孩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闭上眼睛,冲过了那个身影。没有想象中的碰撞感,身体像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雾。
刺耳的喇叭声和鼎沸的人声瞬间涌入耳朵。
爱音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被粗糙的柏油路磨得生疼。
此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响町那条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中央,一辆差点撞到她的卡车司机正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路边,回头望去。
没有那个诡异的巷子。
她刚刚冲出来的地方,是一家正在营业的、灯火通明的24小时拉面店。几个刚下班的工人正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大声说笑。
一切正常。
爱音背着吉他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张印着烫金警徽的名片还在,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发软。
我撞鬼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
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爱音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恐惧被愤怒和一种被戏耍的羞恼所取代。她可是千早爱音,是在mi6全套精英课程中全部成绩“合格”毕业的得e门生!什么恶作剧,怎么可能吓得倒她!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地从背后巨大的吉他箱侧袋里抽出一瓶水和一把泛着寒光的折叠刀。
她拧开瓶盖,将半瓶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湿漉漉的粉色头发贴在脸颊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她甩了甩头,握紧了手中的折叠刀,眼神变得警惕而危险。
介乎于莽怂二相性,她没有后退,而是主动逼近那个存在过异常的巷口。
生死危机之下,精神被前所未有地调动起来,所有训练过的技巧涌入脑海。她放低重心,握刀的手臂肌肉绷紧,双眼死死盯住那个灯火通明的拉面店。
很好,有光,有目击者,是个可以利用的地形。如果对方还敢出现,就把它引到人多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部,给身体和精神同时带来冷却。
她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地方。
拉面店门口,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工人还在高声谈笑,热气腾腾的拉面香气扑面而来。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刚才自己冲出来的那个位置。
没有诡异的女孩,没有活过来的涂鸦墙。
难道……真的是我出现幻觉了?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说……那个伪娘给我下了什么药?
不可抑制的烦躁感从内心深处产生,抓挠着她的主观意识。她感觉自己许久未有的强迫症又在发作,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想要冲进拉面店,把那些桌椅全都掀翻,把那些吵闹的食客全都赶走,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去验证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她用指节用力顶住两侧的太阳穴,以疼痛来镇压这种不理智的倾向。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拉面店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画架。
一个非常普通的,木制的,被油彩和颜料弄得脏兮兮的画架。
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个穿着围裙的拉面店小哥注意到了她,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道:“小姐,一个人吗?要不要来碗我们店的招牌豚骨拉面?今晚有优惠哦!”
爱音没有理他,她的视线完全被那个画架吸引了。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画架上,架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
肮脏的,扭曲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白光充斥着整个画面。繁复嘈杂的线条纠缠在一起,仿佛无数蠕动的咽喉在发出细碎的低语,形成一首阴郁、混乱、不合任何音律的歌曲。
继听觉之后,爱音的视觉遭受了巨大的折磨。光是目睹这幅画,就让她感到无比的恶心与难受。
画面的主体,是一条从黑暗中生出的、巨大的、类似腕足的结构。没有吸盘,凹凸不平的惨白表皮上布满拥挤的沟回,发光的大小瘤体随意地分布在凸起处。
与之相对的,是表皮上狂舞的、毛发般密集的分支,显出与主干截然相反的活跃。它们挣扎着,有自我意识般向四周伸出,抓取着画中虚空的一切。
一些较为粗长的触须分支上,布满了虫蚀般的空洞,仿佛正在吹奏着亵渎的长笛。
而最让爱音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分支在收缩中挤出的、看起来尖锐异常的淡黄色骨质,纵行分布的裂隙口器里塞满了这样的玩意,在摇曳中毫不留情地咬住周围的组织,卷进囊腔内咀嚼。
哪怕是在人类最深重的梦魇里,也不曾见过这等无序可怖之物。
而在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一个潦草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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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个啊。”拉面店小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解释道,“刚刚来店里的客人留下的。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呢,一个人,大半夜的来吃面,然后就在这里画画。她说她叫绘名,是个网络画师。今天她走得急,把画架忘了,我正愁怎么联系她呢。”
爱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拉面店小哥,声音干涩地问道:
“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
“嗯……我想想,”拉面店小哥挠了挠头,脸上那热情的笑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棕色长头发,长得挺可爱的,就是总感觉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哦,对了,她右眼戴着一个……那种叫什么来着?单片眼镜?对,就是那个!”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目光从那幅充满了亵渎与疯狂的画作上,挪回到眼前这位“拉面店小哥”的脸上。
他还在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完美无瑕,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但那笑容不再让人感到温暖,反而像一张贴在脸上的冰冷面具。店里的灯光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下来,周围食客们吸溜面条的声音,也渐渐变得粘稠、湿滑,像是某种软体生物在吮吸着什么。热气腾腾的拉面蒸汽,不知何时变成了冰冷的、带着油彩味的白雾,缭绕在他身后。
不对……
爱音的脑海里疯狂地拉响了警报。
不对不对不对!
快跑!必须快跑!
她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双脚灌了铅一样沉重。那把紧握在手中的折叠刀,此刻带不来任何安全感,反而像一块无用的废铁。所谓的mi6训练,在眼前这种颠覆常识的诡异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小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哦。”
“拉面店小哥”歪了歪头,关切地问道。
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爽朗的男声。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甜美的,慵懒的,空洞的,如同从一口深井中传来,带着潮湿的回响。
是爱音在那个虚假巷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声音。
“你看,”他,或者说“她”,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孤单了。”
随着话音落下,“小哥”的脸开始像一块被加热的、拙劣的蜡像一样,开始融化、扭曲。那热情好客的五官迅速变得模糊,皮肤的质感变得像油画颜料一样粘稠。一只单片眼镜,凭空浮现,嵌进了那团正在融化的、混沌的面容里。
拉面店消失了。
鼎沸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温暖的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褪去,如同被一块巨大的、浸满了松节油的抹布粗暴地擦除。爱音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死寂的、被涂鸦覆盖的巷子里。不,比那更糟。
她正“站”在那副画里。脚下的地面是粘稠的、画布般的质地,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油彩与绝望的气味。周围那些拉面店的食客,变成了一张张从墙壁上凸出来的、狞笑着的涂鸦面孔。
她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已经被“画”在了这片扭曲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癫狂的形态像是直接在灵魂上刮擦撕咬,光是目睹即为巨大的折磨,消磨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那个由“拉面店小哥”融化而成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它的身形在不断变化,最终,凝聚成了那个棕色长发、戴着单片眼镜的女孩的模样。
晓山绘名。
她就站在爱音面前,近在咫尺。
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慵懒的、心满意足的微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幅绝世的杰作。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于美的、病态的偏执。
那枚单片眼镜的镜片上,清晰地倒映出爱音此刻因为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别怕,”绘名的嘴唇几乎贴到了爱音的耳边,呼出的气息冰冷如雪,混着颜料与松节油混合的味道,“不是你要见我吗?”
爱音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触觉、听觉、视觉、嗅觉……所有的感觉都在远去,在剧烈的震荡中湮灭。她的大脑无法处理眼前这超越维度的、由纯粹恶意与病态美学构成的景象,过载的神经像是被烧断的保险丝。
在意识彻底粉碎之前,她最后的视野,是被那张挂着诡异微笑的、过分漂亮的脸庞所填满。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爱音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真实的拉面店门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
“滴答。”
一滴冷汗从晓山绘名的额角滑落。
眼前的景象,和爱音看到的瑰丽而恐怖的世界,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活过来的涂鸦墙,没有流淌着黑色血液的地面,更没有什么混乱无序的腕足状神性生物。
这里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生意惨淡的24小时拉面店。店主,一个看起来睡眠不足、头发油腻的中年大叔,正莫名其妙地看着门口。而地上,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千早爱音,像根被砍倒的木桩一样,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眼睛翻白,口吐白沫,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
绘名呆呆地站在阴影里,思考了三秒钟。
淦,我是不是玩脱了?
她有些委屈。
以她的视角来看,整件事的流程非常简单:自己只是把丰川清告在意识空间中的形象画了出来,稍稍投射到了对方的感知里,顺便借用了一下那个出来招揽客人的拉面店店员的形象,跟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结果……反应就这么大?
喂喂喂……至于吗?
绘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不省人事的爱音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那套价值不菲的限量款马丁靴。躺在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这下有点难办了。
“义父,义父?来收尾了!喂!”
她试着在意识深处呼唤克苏鲁,但丰川清告依旧沉浸在无边的混沌与睡梦之中,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绘名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蹲下身。
总不能真把人丢在这里吧,响町的夜晚,就算是垃圾桶里的厨余垃圾,第二天都可能不翼而飞,更别说一个昏迷不醒的美少女了。
她捡起爱音掉在地上的折叠刀和一串钥匙,娴熟地在钥匙圈里找到了对应公寓大门的钥匙。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上面还贴着各种乐队贴纸的吉他箱,又叹了口气,用一种不符合她纤细身形的力量,单手将吉他箱拖进了爱音家那狭窄的玄关里,随手往角落一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来,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爱音,再次叹气。她弯下腰,将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孩,,熟练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好重……这家伙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绘名心里吐槽着,脚下却没停。她背着爱音,像一只灵巧的夜猫,几个弹跳,便轻松跃上了一旁废弃建筑的防火梯。
她在那迷宫般的、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与断壁残垣之上借力行进,身影在楼宇间一闪而过,悄无声息,仿佛重力对她失去了作用。
整个破败、危险的响町,此刻都成了她方便快捷的立体通道。
很快,她就背着爱音,脱离了响町那片城市疮疤般的区域,来到了东京市区边缘那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上。
她将爱音放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伸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麻烦到新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