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白色的季节(上)(1/2)
一朵冰凉的雪花悠悠飘落,正好点在长崎素世小巧的鼻尖上,那份突如其来的湿冷让她浑身一个激灵,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下雪了。又到了这个纯白的季节。
在经历了几天前那足以颠覆她世界观的坦白后,素世终究还是答应了爱音可以组乐队的请求。
但那仅仅是口头上的应允。要让她真正接受并重新踏入响町地方,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今年的圣诞节,东京相对于往年,显得有些冷清。
其实从几个月前涩谷万圣节那异常压抑的气氛就能看出端倪。战后的东京,确实没有了往年的生气。
以往这个时候,商业街上空循环播放当红少女乐队的《jingle bells》应该是欢快而响亮的,但今年却调低了音量,显得有气无力。
橱窗里的圣诞装饰虽然依旧精致,却少了那种能点燃人心的热闹氛围,连彩灯都闪烁得有些寂寞。
行人们裹紧了大衣,步履匆匆,脸上少有节日的喜悦,更多的是被严寒和生活催促的疲惫,随处可见的流浪汉更是城市明显的伤疤。
而今年的冬天,又格外的冷。
素世站在车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阵恍惚。周围鼎沸的人声、列车进站的广播、情侣间的低声笑语,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离到了另一个世界。
此际,政治的暗流在城市的深处汹涌,而身形孱弱的女孩只是独自站在人潮的中央。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行色匆匆,不慎重重地撞了她一下肩膀,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抱歉”。
由于心不在焉,素世本就没拿稳的手提包向下滑落。为了抓住包,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控制不住地就要向后跌倒。
“啊!”
“小心!”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即将倾倒的身体扶正。那灼热的温度透过厚厚的大衣传来,令素世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怎么那么不小心?在人群中要看路啊。”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素世抬起头,视线越过对方粗呢的围巾,看到了那张让她毕生难忘的脸。
是“高松晃”,也就是“一之濑久雄”的脸。
一张与她记忆中那个酗酒颓废的父亲极其相似的长相。
然而,又完全不同。
与记忆中那个男人不同,眼前的“他”,身上没有任何颓丧的气息。那双眼睛里,除了残留着疯狂,更多的是一种能将人吸进去的深邃。强大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让素世的大脑阵阵发晕,险些昏厥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竟让她产生了一种想要伸手触碰的念头。
“你……你现在是谁?”
“高松晃。”丰川清告平静地回答道,“当然,也可以是丰川清告。现在不是绘名。”
话音刚落,他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沙哑慵懒的女声:“soyo,又见面了。现在还是义父在主导身体,有什么你可以直接跟他说。”
这诡异的转换让素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不说话,只是迅速低下头,将脸埋进围巾里,一言不发,用长长的综法刘海遮住自己光洁额头下的眼睛,生怕与丰川清告对视。
不能看他……绝对不能看他……
她的内心在疯狂地尖叫。这个男人……是母亲曾经的恋人,是祥子的父亲,是把父亲取代了的恶魔,也是那个女人……表演着刚刚用如此温柔的语气提醒自己的“长辈”。
他和她是一切混乱的根源,是一切痛苦的集合体。看着他,就像直视深渊,她怕自己会被那双眼睛里的黑暗与力量彻底吞噬,更怕自己那点混杂着恨与依赖的斯德哥尔摩症状被他看穿。
丰川清告看着她那惊惧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不容置喙地搂住了她纤细的肩膀,将她半个身子都带入自己怀中。
“走吧,我带你去见大家。”
“不……我自己……可以……”
素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避开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但她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她的挣扎在那股强势的带领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旋即,她放弃了抵抗,身体变得绵软,只能任由丰川清告带着她,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前行。
他的怀抱并不算温暖,隔着厚重的冬衣,却有一种干燥而坚实的感觉。素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冷杉和不知名少女体香的复杂气味,这味道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被迫紧贴着他,半边脸颊几乎要埋进他粗呢的外套里。
为什么会这样呢?
终于,他们穿过了最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涩谷车站外,忠犬八公的雕像前。
雪下得更大了些,给忠诚的秋田犬雕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雕像前,站着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少女。
见到丰川清告拉着面色苍白的素世走过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钳工工装的灰发少女立刻上前一步,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纯粹的关切。
“soyo……你还好吗?晃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另外两人也看了过来。
一个是留着一头帅气粉色长发的少女,她穿着一件硬朗的军绿色m-65夹克,下身是紧身的黑色牛仔裤和马丁靴,整个人又酷又飒。
她看到素世,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哟!我是千早爱音,以前见过的。”
而最后一个,则是抱着一个巨大吉他箱的娇小身影。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连帽衫,帽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露出那双一金一蓝的异色瞳,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
对着素世的方向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
要乐奈,她跟素世还真不太熟。
粉毛这种自我介绍的方式……跟驻日米军一样,叫我咋回答。
素世对于爱音这种大开大合的见面方式无力吐槽,但还是礼貌地先转向灰发少女:“灯,谢谢你关心,我没事。那么……乐奈,还有……”
“anon,”爱音立刻打断了她,俏皮地眨了下眼,伸出食指摇了摇,痞气地笑道,“叫我anon就行,anon跌死!”
丰川清告松开了素世,轻轻将她向灯的方向推了一步。
然后,高松灯便极其自然地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轻声唤道:“晃。”
“嗯,素世我带来了。”
“高松晃”应了一声,那双原本深邃锐利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变得温和而……空洞。在意识彻底沉寂之前,属于丰川清告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
“我们走吧。”
只能说,两人的身高差挺有萌点的。娇小的灯依偎在身材挺拔的“晃”身边,看上去就像一幅温馨的情侣画。但这一幕落在素世眼中,却让她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别扭。
高松灯其他方面都还好,就是她看着“高松晃”,也就是看着丰川清告的那个眼神……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只是爱慕,素世甚至都能接受。那眼神里……掺杂了太多的母性。就像一位母亲在看着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充满了无尽的包容、担忧,以及……想要将他彻底吞噬、包裹、融化在自己身体里的占有欲。
这哪里是母性……这分明是……
素世不愿意再想下去。
今年的圣诞节,不管是高松灯打工的法国工厂,还是她去旁听的响町工人夜校,抑或是月之森、花咲川、羽丘这些贵族或平民的学校,早就放了寒假。
其实像工厂和“月下狂想曲”酒吧这种资本家把持的地方,才不会多管什么耶稣到底哪天降世。主要是因为要重组乐队,教会的渡神父动用关系,把灯所有不必要的事情都给带薪休假了。
顺带一提,唐人街也出了钱。
现在高松灯还去工厂,纯粹是出于她自己劳动的需要,以及与工人们保持交流和沟通。她也依旧会去夜校听课,然后用她那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声音,给大家念她写的诗。
不得不说,灯在那些饱经生活磨砺的工人——尤其是女工之中,人气真的不低。
“我们……直接去咖啡厅吧,立希……在那里等我们。”灯开口提议,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沉默。
就这样,一行五人(或者说六人),朝着不远处的羽泽咖啡厅走去。
雪势渐大,细碎的雪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给路边的常青树和建筑物的屋檐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奶油。
当队伍走到羽泽咖啡厅附近那个熟悉的街角时,“高松晃”停下了脚步,他默默地松开灯挽着他的手,转身,一个人朝着与咖啡厅相反的方向走去,高大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风雪之中。
爱音好奇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凑到灯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话说……tomori酱,你就这么放他一个人离开,没问题吗?”
这家伙,看起来精神很不稳定的样子,就跟个需要人随时看着的大宝宝一样,一个人乱跑不会出事吗?
灯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看着爱音。在她认知里,anon酱不也是和自己的“父亲”高松由司一样的特工吗?
晃跟她说过那天在素世家里发生的事情,anon酱应该很清楚状况才对。
她……还不知道吗?晃……没有告诉她全部的事情?还是,爱音还没理解……
灯想了想,然后断断续续回答道:“没……事。他会自己……回去的。”
“是吗……”爱音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混合了八卦和咸湿的笑容,“嘿嘿,那个……我问一下哦,你们俩到底是啥关系啊?我看你们都同居了那么久,但是呢……”
她暧昧地眨了眨眼,“他看上去年龄都跟我老爹差不多了,可实际上又像是你的‘好大儿’,你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当然是夫妻关系了。”
一个清脆而慵懒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爱音耳边响起。
爱音吓得一哆嗦,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猛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戴着单片眼镜、身穿月之森冬季校服的艳丽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她那身精致的校服似乎永远不会沾染上任何尘埃,与周围的风雪和陈旧的街景格格不入。
是晓山绘名。
“大家小心!是她!”爱音立刻摆出戒备的姿势,大声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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