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有心惊晓梦(上)(2/2)

丰川清告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柔软的灰色发丝。

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以后……不要再用多潘立酮了。我已经醒了,不需要再用那种方式……来我了。

他心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那个将这药片交到灯手中的人,已在他心里要被沉海了。

灯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异常坚定:“晃……会保证我健康的,对吧?核辐射……你都可以消除……我,我愿意的……”

话语依旧简单跳跃,其中的信任却重如千钧。

丰川清告的手臂猛然收紧,他低下头,额头相抵,鼻尖轻蹭,一字一句道:

“那我……一辈子。”

.......

东京都·警视厅

平安夜的狂欢刚刚褪去,第二天的晨曦尚未刺破东京灰蒙蒙的天际线,警视厅总部大楼内却早已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警视总监虎彻,一个年近六十、两鬓斑白的男人,此刻正恭敬地向一位身着传统和服、精神矍铄的老者深深鞠躬。这位老者,是弦卷财阀的大管家,家老黑岩。

“黑老,您看……”虎彻总监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谄媚。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整装待发的机动队警察。他们头戴防暴头盔,手持盾牌和警棍,在凌晨冰冷的空气中集结,呼出的白气如同沉默的鬼魂。这些本该在节后轮休的警员,却被一纸紧急命令召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黑岩手里盘着两颗光滑的铁胆,看都没看虎彻一眼,目光落在那一片肃穆的警察方阵上,嘴角撇了撇,语气淡漠:“虎彻先生,这是内阁直接下达给你们的任务,我们弦卷家可完全不知情。只不过嘛……到时候清理出来的土地,可要完整地交给我们。你知道的,米歇尔乐园还是太小了,必须扩大。上次心大小姐和她的朋友奥泽同学在花咲川女学园门口受到了惊吓,你们警视厅,可还没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呢。”

“是,是!”虎彻总监的腰弯得更低了,“我深刻领会!深刻领会米歇尔乐园的扩建,对于安抚心大小姐情绪的至关重要的意义。但……但我们毕竟是朝廷的鹰犬,该有的体面和程序……”

“行了。”黑岩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斜了眼旁边站着的一位穿着黑色西装、气质精干的年轻人。那年轻人面带微笑,却是这间压抑的办公室里,除了黑岩之外唯一坐着的人。

“小陈桑,你看呢?”黑岩的语气客气了些。

被称作小陈的华国男人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感谢弦卷家的帮助。我想,上面的事情,已经和今吾家主商量妥当了。我们这些卑微的社会公器,不过是执行者而已。”

黑岩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说法:“还要感谢陈桑,当时在花咲川门口的义举。”

“黑岩先生言重了。”小陈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锐利了些,“我救的是学生,无论对方是谁,我们首先是作为一个人站在这里,方才有之后的身份区别。这点,我想无需再言。”

他顿了顿,看了眼手表。

“现在,我仅代表东京唐人街商会和乡谊会,表示将完全配合警视厅本次的‘净街行动’。不过虎彻先生,也希望你们恪守约定,行动中找到的红色通缉令人员和政治犯,必须交给我们,由华国方面处理并遣送回国。”

“明……明白!”虎彻总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边是富可敌国的财阀,一边是背景深不可测的邻国势力,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黑岩似乎对这种场面感到了厌烦。他招了招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十几个气息彪悍、或西装革履或身着传统服饰的男人鱼贯而入。这些人,无一不是在东京地下世界跺一脚都能让地面抖三抖的极道组织头目。

他们一进来,便齐刷刷地向黑岩鞠躬。

黑岩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从今天开始,对下北泽、高圆寺、响町外围等区域进行清理。所有不符合建筑法规、存在消防隐患、人均居住面积低于法定标准、以及改变房屋结构进行隔断出租的‘非法群租房’,全部给我清掉!”

“你们的任务,就是用最快、最狠的法子,把事情办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先给我冲进去,把里面值钱的东西都给我砸了、抢了!制造混乱!制造恐慌!”

“然后,”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了虎彻总监,“警察再进去。甄别身份,查验证件。凡是拿不出合法租约和有效身份证明的,一律视为‘违法居住者’,立刻驱逐清退!遇到反抗的,就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名义,直接动用强制手段!听明白了吗?”

“这是死命令!不要等到明天,越拖夜长梦多,没准今天就着火了呢!今天拆了,你们不就都能踏实睡大觉了吗!”

“警视厅是你们的坚强后盾!市政府是警视厅所有人的坚强后盾!内阁和弦卷家,更是东京都的强大后盾!谁敢不作为,就地免职!”

黑岩的话语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血腥和不容置疑的铁腕意志。

那些极道头目们兴奋地低下了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而虎彻身后的那些年轻警员们,许多人则面露不忍,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警棍,又无力地松开。他们是国家的暴力机器,却没想到这机器的碾压对象,会是那些同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最底层的同胞。

虎彻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灌满了东京冬日凌晨的冰霜。他猛地转身,面对着他身后那片沉默的、由头盔和盾牌组成的钢铁森林,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明白了吗?!立刻出发!”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小陈端坐不动,只是轻轻鼓了鼓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弦卷家不愧是弦卷家,雷厉风行,晚辈敬佩。”

黑岩呵呵笑了笑,盘着铁胆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陈桑言重了。说起来,还要感谢贵国为弦卷家开放了新能源和电信市场的准入,贵国首辅也说了,除却出版权这类意识形态领域,其他都好商量。以后大家还能多多合作,家主已经很乐意派遣二房的京子小姐,常驻天朝帝都,亲自跟进合作事宜了。”

小陈咂了咂嘴,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黑岩先生言重,我只是个传话的小角色。只是,贵方这般做法,如此大的动静,恐怕……”

“弦卷家和贵国不一样。”黑岩打断了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我们,只消灭贫困人口,不消灭贫困。”

……

圣诞节次日的凌晨四点,当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和温暖的被窝中时,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下北泽那些迷宫般的小巷。

这里是梦想家和失意者混居的乐园,是地下乐队和独立剧团的摇篮,也是无数外来务工者在东京的落脚点。廉价的“木造密集地域”里,一栋栋老旧的公寓被分割成无数个小小的“鸽子笼”,塞满了鲜活而卑微的生命。

“砰!砰!砰!”

沉重而狂暴的破门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住在一栋名叫“梦之巢”公寓三楼的佐藤夫妇被惊醒了。佐藤健太是一个在建筑工地打零工的日结工,他的妻子惠子则在附近的便当店做兼职,他们还有一个刚刚满周岁的女儿。

“谁啊?!”健太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翻身下床。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的撞击。那扇薄薄的木门在几下重击后,门锁处便爆裂开来,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手臂上纹着龙虎的男人一拥而入。

“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健太想上前阻拦,却被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一脚踹在小腹,整个人弓着身子倒了下去。

“法?在这里,我们就是法!”光头男人狞笑着,一挥手。

身后的几个年轻人立刻如同蝗虫过境般冲了进去。他们将本就不多的家具粗暴地掀翻,把锅碗瓢盆扫落在地,电视机被一脚踹碎,屏幕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惠子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一个男人将女儿的奶粉罐打开,把里面的奶粉全都倒在了地上,然后将空罐子揣进了自己怀里。

不是抢劫,这纯粹是为了制造恐慌和破坏。

隔壁,住着三个来自越南的研修生。他们被巨大的声响惊醒,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踹开。他们听不懂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日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钱买的二手笔记本电脑被砸得稀烂,藏在床垫下的几万日元现金被搜刮一空。

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住着一位化名“小樱”的非法性工作者。她被惊醒时,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被两个男人粗暴地从床上拖了下来。她的护照和所有证件都被翻出,那个光头男人拿着她的护照,对着上面的照片和她本人比了比,然后发出一阵淫邪的笑声。

当这群黑色的蝗虫呼啸而去,留下满地狼藉之后,第二波人到来了。

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消防员排着队,面无表情地走进公寓楼。他们用手中的电喇叭,循环播放着冷冰冰的通告:

“注意!本栋建筑为违法建筑,存在严重消防安全隐患!所有住户,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全部撤离!重复一遍,所有住户,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全部撤离!逾期不候者,将采取断水、断电、断气措施!所有个人物品,将被视为废弃物处理!”

绝望的哭喊声、咒骂声和哀求声响彻了整栋公寓楼。

佐藤健太挣扎着爬起来,冲到一名警察面前,抓着他的胳膊,红着眼哀求:“警察先生,求求你,外面这么冷,我的孩子还那么小,能不能多给我们一点时间?至少……至少让我们待到天亮……”

那名年轻的警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他就僵硬地推开了健太的手,面无表情地背诵着规定:“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请你配合。否则,将以妨碍公务罪对你进行拘捕。”

寒风从被砸破的窗户里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奶粉,迷了人的眼睛。惠子哆嗦着,用自己单薄的睡衣,裹紧了怀中因寒冷和惊吓而停止哭泣、开始发抖的女儿。

街上,越来越多的人被赶了出来。他们穿着睡衣,赤着脚,手里胡乱抓着几件衣服或者一个钱包。人们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在凌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茫然地看着自己刚刚被剥夺的“家”。一个玩摇滚的青年,抱着一把被砸断了琴颈的吉他,蹲在路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几名穿着消防服的人,拉起了高压水枪,开始对着那些还亮着灯、不愿离开的住户窗户喷射。冰冷的水柱击碎玻璃,将室内的一切彻底浸透。

一张张白色的、盖着红色印章的官方通告,被贴在了每一栋被“清理”的公寓门口。上面用冷酷的官方语言写着,勒令所有“非正常居住人口”,在年底前必须离开东京都。

小陈站在远处一栋高楼的阳台上,用望远镜看着下面这片混乱而绝望的景象,他摇了摇头,轻轻地感叹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身边的空气听:

“真是……高效啊。”

站在他身侧的虎彻总监,脸上堆起了谦卑的笑容,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僵硬:“哪里,哪里。相比天朝当年办大事的效率,我们帝国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小陈的嘴角抽了抽,一时竟有些无语,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

长崎素世从柔软的床上醒来时,窗外的天光依旧暗沉。

她没有睡好。

mygo!!!!!的正式成立,在几个月之前的她看来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那个自称“高松晃”的男人的出现,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进了她的神经里,让她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