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肉食者（中）（1/2）

“喂，你们看那边……”

站在唐人街牌楼下帮派队伍边缘，一个裹着几层破烂军大衣、手里还拄着根打狗棒的乞丐突然哆嗦了一下。他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风雪中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高大男人。

“怎么了？吴哥？”旁边的年轻混混不耐烦地问，“警视厅那帮软脚虾有什么好看的？”

“不……不是警视厅。”乞丐吴哥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因为寒冷，又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个人……那个人……”

那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着。

虽然对方现在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厂工装，肩膀宽厚，身形壮硕得像头熊，脸上还憨厚的一匹，完全不像是记忆中那个瘦骨嶙峋、会在垃圾桶里翻食物的流浪汉傻子。

但那个走路的姿势——那种仿佛左腿受过重伤、却依然每一步都像要把地砖踩碎的沉重感；那种低着头、双手插兜、看似随意实则全身肌肉随时准备暴起的体态……

吴哥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半年前。那个恐怖的雨夜，被围攻的傻子流浪汉单枪匹马挑翻了唐人街着名的“高字门”、“范字门”和“李字门”三大字号丐帮的十几名金牌打手。那时候那个疯子就是这么走路的。

如果真的是那个煞星回来了……

吴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顺便拉了一把身边的同伴：“往后站站……别往前凑。会死人的。”

“哈？”

帮派混混们不明所以，乞丐们可眉头一皱把大家护到身前。

对面的日本防暴警察们也察觉到了异样。原本这帮流氓混混一个个趾高气扬，怎么突然间气势矮了半截？有好几个人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

“怕什么！”唐人街帮派的头头——那个光头貂皮男察觉到了手下的动摇，恼怒地回头吼道，“我们有枪！这帮小日本警察不敢动，那群饿得路都走不稳的穷鬼能把我们怎么样？谁敢后退老子先崩了他！”

他晃了晃手里那把截短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警视厅防线后方，王参赞看着这一幕，神色微动。他口袋里的保密电话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接起电话，只是听了几秒，脸色立马变得严肃，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好的……明白了。……是，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王参赞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田中警部，语气变得异常坚定：“田中先生，准备动手吧，你不动手我们也要行动了。”

“哈？”田中一脸懵逼，“王桑，你刚才不是还说……”

“刚才那是外交辞令。”王参赞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现在是‘领事保护行动’。那里面有我们要抓的重大经济逃犯，而且涉嫌煽动暴乱、危害侨民安全。如果警视厅不能保护现场秩序，我们将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协助。”

田中还在发愣，而那边的“暴民”大军已经逼近了警戒线。

响町这边的这群乌合之众其实并不齐心。

走在后面的那些底层乐手们，看着那几杆黑洞洞的猎枪，腿肚子已经在打转了。他们平时也就是在livehouse里甩甩头、砸砸吉他，真要面对这种要命的阵仗，一个个都怂了。几个背着吉他包的男孩甚至已经开始偷偷往人群边缘挪，准备随时开溜，充分体现小资的软弱。

顺带一提，小资不是资。

只有前面的工人们，因为愤怒，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和钢管，工人们其实还没饿着，上来打头阵的压根儿不是习惯职场pua的小日子工人，而是华国来的工友们。

“你们干什么？！”光头男举起枪，枪口指着走在最前面的“高松晃”，“再往前一步，老子就开枪了！”

丰川清告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顶着那张平平无奇的“高松晃”面孔，一瘸一拐、一马当先地穿过了警视厅那形同虚设的盾牌防线，一直走到距离枪口不到五米的地方才停下。

他抬起头，用一口带着点南方口音、却异常标准的中文说道：

“给点吃的。”

这四个字说得平淡无奇，就像是邻居来借把葱。

光头男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哟，会说中文呵？看在家乡话的份上，你可以进唐人街帮工，我们不是说了会说天朝雅音的都可以进来吗？不过这粮食可都是我们要花大价钱从那些会社手里买的，唐人街几十万张嘴，现在东京城也乱成一锅粥，我们也很难啊！”

他用枪管点了点丰川清告的胸口：“你们想要吃的？行啊！拿钱来买！先说好，现在只收rmb或者美刀！日元那废纸就别拿出来了！”

“哎……”丰川清告叹了口气，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掌心，展示着空空如也的手掌，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无奈，“可大伙儿没钱啊。连日元都没有，更别说外汇了。怎么办？”

“没钱？”光头男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眼神变得凶狠，“没钱就去死！这世道，没钱还想吃饭？不如去把自己那身皮肉卖给弦卷家，或者去给丰川家三棱家当狗，说不定还能混口剩饭吃！”

“卧槽！”站在丰川清告身后的爱音虽然只听得懂个中文大概，但这语气和那个“死”字她是听懂了，“这人咋能这么说话呢？这也太没素质了吧！”

光头男听到女声，目光越过丰川清告宽阔的肩膀，落在了爱音身上。看到那个粉头发的漂亮洋娃娃，他眼神一亮，那种油腻的打量让人作呕。

“当然，如果是这位小姐……”他舔了舔嘴唇，“我们对女士们有特殊优待。只要进来陪哥哥们喝几杯，别说吃饭，想吃什么都有……”

爱音感觉一阵恶寒，下意识地抱住胸口（虽然那里确实没什么料），在心里骂了一句：淦！这帮人渣怎么哪都有！mi6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派我来这鬼地方受罪！

丰川清告的眼神在立刻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股属于“高松晃”的憨厚感正在急速褪去。

丰川清告看着那个光头，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韵律，像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判词：

“不做哀哀饿殍，尤效奋臂螳螂。”

光头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横肉一抖，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嘿哟，跟我在这儿拽文化呢？还什么‘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告诉你，这唐人街是我们的地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枪杆子面前，都是屁话！”

他用那把双管猎枪指了指丰川清告身后那些瑟缩的工人，满脸不屑：“你回头看看这群穷鬼，哪个不怕死？嗯？只要我开一枪，这群乌合之众马上就会像受惊的耗子一样散开。就凭这么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虾兵蟹将，手里拿着几块破砖头，还想翻天不成？”

丰川清告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在“高松晃”憨厚面具的拉扯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说得对，他们是怕死。但你们……”丰川清告的视线扫过光头男身后那群衣着光鲜、手里拿着各种武器的帮派分子，“你们不也是有组织无纪律吗？因为利益聚在一起的，自然会因为利益散去。一旦无利可图，或者要把命搭进去的时候，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我们才是大多数。”

光头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呵，那你也知道‘赢学’？现在这世道，谁赢，老百姓就帮谁。你觉得这帮软脚虾会帮你？”

他手指再次戳向那些已经大部分萌生退意、甚至开始往后挪步的响町来人，眼神里满是嘲弄。

丰川清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家里面内那一套‘赢学’居然也能东渡日本，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个朴素的道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古剑。

“表面上是‘谁赢，他们帮谁’，但实际上，是‘他们帮谁，谁赢’。”

“你他妈念什么经……”光头男恼羞成怒，手指猛地扣向扳机。

话音未落。

丰川清告动了。

那一瘸一拐的伪装姿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猎豹扑食般的爆发力。五米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雪地甚至没有留下深坑，人就已经到了跟前。

还没等光头男的手指扣下那最后几毫米的行程，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那根双管猎枪的枪管。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响。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那根精钢打造的枪管，竟然被那只肉掌像捏橡皮泥一样，硬生生捏扁了！

光头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怪力顺着枪身传来。丰川清告手腕一抖，光头男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了出去，狠狠砸进了路边堆积的雪堆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动手！”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丰川清告身形如电，冲入人群。他没有使用那种会将人打得血肉模糊的重手，而是运用了极其精妙的巧劲。手指点在手腕麻筋上，钢管落地；肩膀一撞，胸口一闷，人就倒飞出去却不伤脏腑。

几个拿着砍刀冲上来的打手，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刀就到了对方手里，紧接着膝盖一软，莫名其妙地跪了一地。这还是丰川清告刻意留手了，否则以他的内力，这一掌下去，这几个人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

但这对于那些混混来说，比杀了他们还恐怖——枪手根本无从瞄准，因为那个男人就像个鬼魅，始终贴在自己人的身侧。

“我也来。”

八幡海玲冷哼一声，黑色的风衣下摆扬起。她没有丰川清告那种深不见底的内力，但胜在动作凌厉精准。一记高扫腿直接踢断了一根挥过来的棒球棍，紧接着一个过肩摔，将一个想偷袭丰川清告的壮汉狠狠掼在地上。

原本还在观望的乞丐吴哥等人，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上？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抗衡的力量！

“妈呀！真的是那个煞星！快跑！”

一旦有人带头逃跑，帮派的防线瞬间崩溃。

就在这时，响町那边的人群也动了。

起初是几个被压抑太久的年轻工人，握紧手里的铁锹，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咬着牙冲了上去。有人高举钢管，吼得嗓子都破了；有人把安全帽扣在头上，把自己当成撞击车。

“冲啊——！”

而在混乱的人潮中，小陈和小周带着几个面容冷峻的青年，逆流而上。他们的目标极其清晰，根本不恋战，直奔唐人街深处的几栋豪华小楼——那是被唐人街大佬庇护的几名“红通”人员藏身的地方。

“别让他们跑了！”小陈低喝一声，几人迅速消失在巷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