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亮剑(中)(2/2)

吧台后面,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身影抬起头来。

那是女酒保阿阮。

这个原本总是画着精致妆容、穿着性感制服在吧台后调酒的女人,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她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脸上除却刺青没化妆,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至于她身上那件丝绸衬衫袖口早磨破了,手里拿着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正机械地擦拭着一只并不脏的玻璃杯——那是她身为酒保最后的职业惯性。

看到推门进来的那个高大身影,阿阮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啊……”

她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像是含了块炭,“我就说……灯没事,晃君您肯定没事。”

她甚至没力气用平日里那种调情的语气,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您也回来了……真好。”

丰川清告点了点头,看着阿阮那双因为长时间清洗杯具和搬运物资而龟裂红肿的手,心里一沉。

“辛苦了,阿阮。这种时候还能说服珠手老板不加价收容难民,我记下了。”

“哪的话。”阿阮苦笑一声,随手用那块发灰的抹布擦了擦台面,“不过晃君,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刚才灯她们回来我也说了,人实在太多,外面的风雪把半个响町都逼进了地底下。没办法,我就做主把您那间房给腾出来了,也包括其他几位姑娘的房。”

她指了指走廊深处:“挡板全拆了,铺了大通铺。现在除了乐奈那屋挨着老板办公室还留着放杂物没动,其他的……都挤满了。”

丰川清告的大脑“嗡”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

那个不足五平米、用废弃木板和隔音棉拼凑起来的“鸽子屋”,那个他和高松灯在无数个寒夜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巢穴,那个贴满了灯手写歌词碎纸片、藏着他们所有关于“活着”这点微末希望的秘密基地……就这么没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解。在灾难面前,私人空间是可耻的奢侈品。房子本来就是拿给人住的,而不是用来炒的。

但感性上,那种被剥离了最后一块遮羞布的空虚感,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没了那个屋子,灯以后害怕的时候躲哪儿?那些她视若珍宝的石头和干花,会不会被陌生人一脚踩碎?

“……你做得对。”

良久,丰川清告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活着最重要。之后要是有资金上的缺口,或者珠手老板有什么话语,你直接跟我说,我来处理。”

阿阮点点头,转身又投入到忙碌中去。她身后,几个原本负责看场子的黑大汉现在也变成了搬运工,正满头大汗地分发着稀粥。人群中少了很多熟面孔——影山,西贡姐妹这些自不必说,萧瑞纳也不在,老田村那帮老酒鬼大概是再也回不来了,更多惊恐麻木的新面孔,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挤在一起。

“走吧。”

丰川清告深吸一口气,牵起乐奈冰凉的小手。

掀开通往居住区的猩红门帘,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是几百号人挤在密闭空间里呼出的二氧化碳造成的温室效应。

原本狭窄的走廊此刻更是寸步难行。两侧的隔间门板统统不见了,换成铁丝上的床单或破布。每一寸地面,无论是过道还是角落,都躺满了人。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小声啜泣,还有的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空间利用率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或者是某种昆虫的巢穴。

丰川清告护着乐奈,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手脚,往走廊的最深处挤去。

最里面的那个小隔间,原本是存放乐器和杂物的仓库,现在成了mygo!!!!!临时的避难所。

门没关,或者是根本关不上。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爱音缩在角落的纸箱上,立希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灯和素世挤在唯一的破沙发上,海玲则像个门神一样靠在门口。

当乐奈也被塞进来的时候,这间斗室彻底饱和了。

丰川清告看着眼前这几张疲惫不堪的脸,又看了看连转身都困难的空间。他犹豫了一二,手伸进满是油污的工装口袋,摸出了那枚单片眼镜。

“咔哒。”

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括声,他将其戴在了右眼上。

那种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听起来格外惊悚。原本高大魁梧的男性骨架开始收缩、重组,粗糙的肌肉线条变得柔和,满身的油污和硝烟味似乎也被一股淡淡的幽香取代。

几秒钟后,那个邋遢的“高松晃”消失了,神色慵懒的“晓山绘名”再次登场。

“哇……”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大变活人”,千早爱音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吐槽,“虽然但是……每次看都觉得这是恐怖片特效啊。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为了省点空间连性别都能变?”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乐奈怀里那团蠕动的小黑球吸引了。

“欸?那是……”爱音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让她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恐惧,“猫?好小一只!还是活的?”

她凑过去,想摸又不敢摸,那是刚才在地狱般的废墟里唯一的生机。

“捡的。”

绘名随意地撩了一下耳边的长发,声音变成了那种带着磁性的女中音,“乐奈在后巷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这小家伙命大,没被冻死,也没被……吃了。所以就带回来了。”

听到“吃了”两个字,爱音的脸白了一下,默默缩回了手。

“你现在到底是谁?”

一直靠在门口的八幡海玲忽然开口。她那双总是冷静观察局势的眼睛,死死盯着绘名,“是那个疯子,还是那个指挥若定的特工,或者是……这个所谓的‘学姐’?”

“有什么区别吗?”

绘名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我们俩本身就是一个人,一样的烂人,一样的身不由己。”

说着,她完全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自觉,直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在了灯和素世中间。

“挤一挤,暖和。”

她顺势伸出双臂,像个大号抱枕一样,左手搂住灯,右手揽住素世,让两个女孩都能把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这种肢体上的亲密接触,在这冰冷的地下室里,竟成了一种奇异的慰藉。

乐奈怀里的小猫似乎感受到了绘名身上的热度,探出头“喵”了一声。

听到这声微弱的猫叫,一直低着头、眼神阴郁的椎名立希,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人都到齐了。”

绘名(清告)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些话,趁着现在还活着,得说清楚。这次把大家卷进这种烂事里,还让你们看到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是我没预料到的。我给你们道歉。”

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素世把脸埋在绘名的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海玲依旧面无表情,但按在贝斯上的手松开了。

“soyo,”绘名侧过头,下巴抵在素世的头顶,语气放缓,“你妈妈很担心你。外面封锁一解开,她肯定会动用所有关系来找你。你也看到了,这种地方不是大小姐该待的。”

素世没有说话,只是抓着绘名衣袖的手更紧了。

“立希,”绘名的目光转向地上的鼓手,“这几天困在这里,吃不饱穿不暖,还差点被条子带走……你也受够了吧。家里人肯定急疯了。你那倔脾气也该收一收,以后……少来响町这种鬼地方。这里不适合搞音乐,只适合苟活。”

乐奈正专心给小猫顺毛,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异色瞳里满是迷茫:“那……乐队呢?不组了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绘名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来想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乐奈,还有灯,你们的情况特殊,一直待在响町也不是个事儿。我会动用在东京市区给你们安排个合法的身份和住处。你们可以继续组乐队,上学,去过正常人的日子,或者……做其他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不是在这里。”

“海玲,这些天辛苦你了。报酬我会打到你卡上。”

“过奖。”海玲淡淡地回了一句,压了压帽檐,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那个……那我呢?”爱音指了指自己,一脸懵逼,“卧槽,合着就我没人管是吧?”

“怎么会忘了咱们的mi6精英呢。”绘名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爱音,关于香江,你父亲的事,我会让家里运作一下,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他交换回来。至于你……”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说实话,爱音,你不适合这一行。不管是搞谍报,还是在这个乱世里搞乐队,你都太‘正常’了。我们这一行没有那么多善心,也没有那么多读空气的余地。我会去跟渡边打个招呼,你就继续在东京当你的美少女jk吧。顺便还能把你在这里看到的、经历的,写成报告去应付上面,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喂!”爱音气得差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你非得在这儿说得这么直白吗?我很受伤的好不好!我也是很努力在生存的啊!”

“是为了你好。”绘名收回视线,语气变得疲惫,“真的,大家都……散了吧。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把这几天当成一场噩梦忘了。”

室内短暂的沉默了片刻。

“够了!”

一声暴喝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一直沉默、像座火山般压抑着的椎名立希终于爆发了。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脚边的空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几步冲到绘名面前,一把揪住绘名的衣领。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在泛白,那双总是充满了倔强和愤怒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你还要自说自话到什么时候?!”

立希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交织的产物,“你总是一副‘为我好’、‘为我们好’的伪善模样!当年库莱西裤(crychic)解散的时候你是这样,现在响町死了这么多人,你又是这样!”

“立希……”灯想要伸手去拉,却被立希身上爆发出的戾气堵了回去。

“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这一切是不是你在搞鬼!”

立希死死盯着绘名的眼睛,仿佛要看穿那张皮囊下的灵魂,“我好怕……我真的好怕!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就在我面前变成了尸体,被像垃圾一样运走!那个时候你在哪里?我们最绝望、最需要人救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你一失踪,响町就出事。响町一出事,你就顶着个‘救世主’的光环回来,然后又要安排我们的命运?当初我就怀疑,神也是你,鬼也是你!你是哪里来的变态?又是系统又是超能力,玩弄我们这群普通女生对你来说很有意思吗?!”

她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指向房间里的每个人。

“灯,因为你变得流浪街头;素世,被你那套‘父亲’的戏码骗得团团转;还有睦,还有那个本来好好的祥子,还有乐奈……甚至还有sumimi的那个初华!”

“还有这个……”立希指着一脸懵逼的爱音,“连这个傻乎乎的留学生你都要利用?!”

爱音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哈?包、包括我?我也被玩弄了?”

“你闭嘴!”立希吼了爱音一句,又转头狠狠瞪着绘名,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绘名勒窒息。

“你还想玩弄人的感情到什么时候?你这个变脸怪!精神病!伪善者!”

立希的咆哮声在隔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宏大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国家还是什么大义,但我看透你了!你其实就是垂涎我们吧?你想让我们离不开你,想让我们对你死心塌地,变成你手里的提线木偶是吧?!”

“我告诉你——你痴心妄想!”

她松开手,狠狠推了绘名一把,自己也踉跄着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从在羽泽咖啡店第一天见到你开始,我就发自内心地厌恶你!厌恶你那种骨子里的高高在上,厌恶你那种仿佛站在云端俯视我们、随意书写我们命运的傲慢!”

立希抬手粗暴地抹去脸上的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和坚定,像一只被逼入绝境后终于露出獠牙的孤狼。

“你想解散就解散?你想让我们滚就滚?我不答应!”

“我要斗争到底!跟这个该死的世道,也跟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斗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