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春日蝉影(下)(1/2)

这张照片上名叫丰川清告的男人,英俊、儒雅,精心留着的小胡子带着成熟男性的独特魅力。

资料显示,他是丰川家的赘婿,从小被丰川家收养,本名未知,在妻子去世前,其存在感在家族中宛如一个透明的影子。

但就在妻子去世后的短短两个月里,这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在东京商界掀起了一阵狂风,手段凌厉,眼光毒辣。

而他最新的动向,竟然是高调宣布进军偶像界和少女乐队产业——那片被公认为弦卷财阀“禁脔”的领域。野心之大,简直到了狂妄的地步。

“弦卷家……”由司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那可不是大河剧里普通的财阀。

在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前夜,弦卷家是唯一一个做出惊天豪赌,抛却所有日本国内资产,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转战华尔街的财阀。事实证明了那位决策者的远见。如今的弦卷家,早已是星条旗之下最顶尖的金融巨擘之一,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是掌控世界经济命脉的米联储十三大家族中的一员。

一个刚刚丧妻的“赘婿”,竟敢挑战这种庞然大物的专属领域?

由司的直觉像警报器一样在脑中尖啸。这已经不是商业逻辑能解释的了。他将丰川清告的异军突起、与华国战略资本的秘密媾和、以及对浅井家领域的公然挑衅……将这些看似无关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一个模糊、巨大、且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轮廓,在他脑海中缓缓形成。

高松由司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对灯有威胁的可能性。

他知道,自己的权限到此为止了。内阁情报调查室虽然权力极大,但未经首相特许,绝不能对丰川这种级别的财阀核心成员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但他知道在小日子,谁有这个更高的权限,并且……有这个动机。

高松由司的目光回到刚刚那条来自“米国同行”的问询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冷静到极点的速度,开始敲击键盘,准备回复。回复的内容极简:

【pattern confirmed. urgent. remend f2f. location: ‘blue giant’. 90 mins.】 (模式确认。紧急。建议面对面。地点:“蓝色巨人”。90分钟。)

一个半小时后,港区,西麻布。

“蓝色巨人”(blue giant)爵士酒吧,藏在一条地图上都不会清晰标注的僻静巷弄里。这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柚木门,门上镶嵌着一块小小的、刻着蓝色泰坦巨人吹奏萨克斯剪影的黄铜铭牌。这里只对熟客和被引荐的客人开放,是东京真正的权贵们用来进行密谈、躲避公众视线的私密沙龙。

米勒到的时候,高松由司已经到了。他选了角落里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卡座,那里被一株巨大的龟背竹的阴影所遮蔽。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的淡淡醇香、旧皮革沙发的温润气息,以及威士忌的微醺暖意。舞台上,一位年迈的黑人乐手正闭着眼,如情人般拥着他的萨克斯,吹奏出一段慵懒而忧伤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蓝色的水滴,融化在昏暗的灯光里。

米勒没有说话,只是朝由司微微颔首,然后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他脱下风衣,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酒保像幽灵一样无声地滑了过来,为米勒送上他惯喝的波本威士忌,然后又为由司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冰水,重新续满了冰块。

两人都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听完了那首曲子。在最后一个音符如烟般消散于空气中、被周围稀疏而礼貌的掌声取代后,米勒才抬起手,用指节在光洁的吧台上轻轻叩击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好的、表示“环境安全,可以开始”的暗号。

酒保心领神会,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无声地滑了过来,为米勒送上他惯喝的波本威士忌,然后又为由司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冰水,重新续满了冰块。

米勒没有立刻端起酒杯。他解开西装最上面的一颗纽扣,从腋下的枪套里,取出一把黑色的sig sauer p229手枪。他将枪沉稳地、毫无威胁意味地放在了自己手边的桌面上,枪口朝向自己。这个动作并非为了示威,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身份展示。在这片严格禁止枪械的土地上,一个能合法持枪、并将其随意带入这种场合的“商人”,其背后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

高松由司的目光在那把泛着金属冷光的武器上停留了0.7秒,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一只普通的手机。

他知道对方的规矩,这是在宣告:“我方已‘亮牌’,代表着总部授权的最高行动等级。”

“cia,米勒。”

“内阁情报调查室,经济班,高松由司。”由司微微颔首,回应同样言简意赅。

二人相互介绍完毕。米勒这才端起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

“由司君,你们这次的效率……或者说,‘信号响应速度’,有点超出我的预料。”米勒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日语流利而地道,带着一种久居此地之后特有的、从容不迫的节奏。“我对naicho的印象,还停留在需要层层审批才能与‘盟友’交换一份天气预报的阶段。”

这句看似随意的赞扬,夹杂着一丝情报圈内惯有的、对友军文官官僚体系的嘲讽。

“谈不上效率,米勒先生。”

高松由司的回答冷静而精准,像他分析数据时一样,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情感。“您的问询,只是为一串已经开始‘聚合’的异常数据,提供了一个关键的‘催化剂’。它不是孤立的鼓点,而是让一首已经响起前奏的、不详的曲子,进入了主歌部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米勒,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有时候,一份档案的优先级会被提升,不是因为数据本身,而是因为数据背后‘人的因素’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模式突变’。”

米勒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听懂了这些切口。“聚合”、“催化剂”、“模式突变”……对方在告诉他,这不是一次被动的应答,而是他们早已在关注,并且发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也听懂了弦外之音:他的日本同行并非完全的公事公办,这其中或许还掺杂了某些私人的动机。

而一个有动机的合作者,远比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官僚要可靠得多。

“愿闻其详。”米勒将酒杯向由司的方向微微一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身体也微微前倾,表示出极大的兴趣。

高松由司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看起来像普通usb-c转接头的微型数据存储器,用两根手指夹着,以一个递送糖包的自然动作,无声地滑过桌面。

“p.o.i(重点关注人物):丰川清告。身份:丰川集团现任副总裁,现任董事长丰川定治的女婿。”他开始陈述,声音平稳,不带波澜。

“历史评估:低价值附庸人员。在家族权力结构中长期处于边缘地位,主要职责是作为其妻子——丰川瑞穗的陪衬。而瑞穗女士,才是丰川家实际的掌权者,六大财阀内定的话事人。”

“触发事件:两个月前,丰川瑞穗因病去世。”

“事后行为分析:”由司的声音压低了一分,“p.o.i在触发事件后,表现出与其历史模型完全相悖的行为模式。一个我们评估中‘被动、顺从、能力平庸’的个体,在极短时间内,展现出了顶级操盘手的能力与魄力,迅速整合了其亡妻留下的政治与商业资源。”

米勒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打断了由司的话,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种转变……像是一个潜伏多年的‘沉睡者’被唤醒了。或者……”他看着由司,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是一辆车,突然换了个司机。”

高松由司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正是他想要表达的核心,对方显然也是老江湖了。

“我们内部的初步结论,也倾向于后者。”他肯定道,“一个人的商业技能可以学习,但气质、野心和说话的习惯,不会在两个月内凭空产生。这不符合基本的人类行为逻辑。”

米勒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丰川清告”……这个名字在他记忆的深处搅动起一丝微澜,感觉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这个丰川清告……”米勒靠回沙发,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记得他曾经也来过美国读书?好像……我也在耶鲁待过,似乎见过他。”

高松由司显然早有准备,他立刻接话道:“是的,米勒先生。他曾经被丰川家推荐,和他的妻子丰川瑞穗一起,是耶鲁大学商学院的毕业生。应该只是比您晚了好几届。”

“哦!——”米勒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恍然大悟的光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连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

“原来是他!我想起来了!那个小日子来的妻管严瘦高个!”

他的记忆之门被彻底打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个总是跟在从小日子来的光芒四射的丰川瑞穗身后、显得有些畏缩和不自在的年轻人。

“哈哈哈,当然,在耶鲁,所有人都认识丰川瑞穗,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聪明、漂亮、家世显赫,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聚光灯的人。”

米勒笑着摇了摇头,呷了一口威士忌,仿佛在回味一段有趣的往事,“而他……那个叫清告的,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瑞穗,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他就像是瑞穗身边一个沉默的、负责提包和开车的附属品。”

米勒的笑意更浓了,他甚至模仿起记忆中那蹩脚的口音:“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那口带着浓重日式口音的英语。天哪,每次在社交派对上,他鼓足勇气想跟人说点什么,那副紧张得额头冒汗、每个单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样子……”

“哈哈哈,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我们当时私下里都说,瑞穗大概是需要一个绝对服从的‘家臣’,才把他从日本带了过去。”

酒吧里萨克斯风的旋律适时地变得舒缓,恰如其分地衬托着米勒的笑声。

然而,这笑声很快便戛然而止。

米勒将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方才的戏谑和怀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解剖般的审视。他看着对面神色不变的高松由司,用一种在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文化观察的口吻说道:

“抱歉,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你们小日子,特别是精英阶层,在说英语时那种特有的、过于努力的腔调,有时候确实……很招人发笑。”

“傲慢的米国佬……”高松由司在心底冷冷地想着,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公务员表情。

他没有理会米勒的挑衅,而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汇报工作的语调,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有效的反击。

“米勒先生。丰川清告和华国人,最近走得很近。”他直视着米勒的眼睛。“后天,新落成的东京商业大厦将举行开幕典礼。根据我们截获的商业邀请函信息,丰川清告将在典礼上,正式宣布他的旗下的‘sumimi’偶像出道,樱霞传媒公司成立的计划。”

他稍作停顿,让信息的重量有足够的时间沉淀下去。

“他还邀请了数十家华国的大型科技与文娱集团高层出席。他的野心不止于日本,他想利用这次典礼,向对岸的资本市场,展示他的‘商品’,并寻求在那边拓展业务的渠道。”

“哈。”米勒忽然又笑了起来。但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丝毫的温情,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猎犬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与残忍。

“进军偶像行业……在弦卷家的眼皮底下……还拉着华国人一起……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将杯中剩余的波本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点燃了他眼中某种危险的光芒。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由司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端坐的由司,语气里带着一种米国式教导般的、洞察一切的从容,“在这个世界,这个国家,永远,永远不要低估背着吉他的少女们的力量。她们是这个时代最纯粹的信仰,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目光仿佛穿透了酒吧的墙壁,看到了整个在霓虹灯下躁动不安的东京。

“这不再是威洛比将军的时代了。用金钱和暴力扶植一个政权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人心才是战场。”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对新时代规则的绝对遵从。

“就连我还在上小学的儿子和女儿,现在也天天戴着耳机,听着那些少女乐队的歌,墙上贴满了她们的海报。如果我现在仅仅因为丰川清告要开个偶像公司,就动用资源对那几旗下个少女偶像进行深度调查,那只会像一个疑神疑鬼的老古董,打草惊蛇。”

米勒从口袋里取出两张万元纸钞,随意地压在酒杯下,动作潇洒。

“但我的权限只能到这里了,米勒先生。”高松由司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无奈,“内阁情报调查室不能仅凭‘合理怀疑’,就对丰川集团这种级别的目标采取强制措施。在典礼举行前,我们能做的,只有监控和分析。对方很清楚我们的规则。”

“规则?”米勒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规则是用来限制你们的,由司君,不是用来限制我的。丰川集团与米国军工、科技企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浅井家更是美联储体系的基石之一。所以,当一条来自东方的毒蛇,试图缠上我们的支柱时,这就不是你们需要提交报告、层层审批的‘国内经济安全事务’了。这是对米国国家安全的直接挑衅。你明白吗?这是战争。”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酒吧里舒缓的爵士乐都仿佛瞬间静止了。

高松由司沉默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从米勒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冷战时期帝国特工的、冰冷而纯粹的杀意,这种气息,他只在自己的一位老前辈身上感受到过。

然而,就在这股压力达到的瞬间,米勒又忽然向后靠去,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刚才那番凌厉的宣言从未发生过。

“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他的语气缓和下来,“毕竟,你们日本的这些大家族,又有几个是干净的?大部分人的子女,恐怕都拿着我们的护照或者绿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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