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黄命贵”(下)(2/2)

他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穿越前的那个“张清告”,也越来越不像这具身体的原主“丰川清告”。

为了保持自我,他只能用这种近乎于自残的方式,在这条名为“扮演”的钢丝上,奋力地、摇摇欲坠地,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往未来的血路。

丰川清告看向那张被他换下来的、属于“一之濑久雄”的脸,在系统与道具的力量下,它迅速脱水、硬化,最终,变成了一张轻薄如纸、却又栩栩如生的完美人皮面具。

这面具……虽然系统没有说明,但用这种方式剥离下来的东西,恐怕也带着‘一之濑久雄’最深刻情感的‘灵魂印记’。

如果我戴上它,会不会……又多出一个,我根本不想要的人格?

而且,刚才为了追求效率,我给他进行切割时的幅度……有点太大了。这张脸皮,几乎包含了整个头盖骨的浅层筋膜,这要是戴在脸上……

丰川清告摇了摇头,决定轻易不戴上这张石鬼面。

他换上那套由纳苏准备好的干净西装,将那张充满了罪恶与过去的人皮面具,如同在收藏一件刚刚赢得的、微不足道的战利品般,折叠好,收进了西装的内侧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丰川清告才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推开门,走回了里面的那间可以作为指挥中心的安全屋。

他坐回那张冰冷的金属椅上,闭上眼,平复了一两分钟,才按下了内部通讯器。

“进来。”

安全屋内的另一侧密门无声地滑开。纳苏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神情凝重,还是带着任务失败后难以掩饰的懊恼与压力。

“这边我处理完了,你们待会儿可以去把玻璃罩按上,说吧,昨晚那条‘尾巴’,处理得怎么样了。”丰川清告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过酷刑的痕迹。

他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身体陷在阴影里,仿佛与这间冰冷的密室融为了一体。

纳苏立正,用最简洁的语言迅速汇报了那场失败的追踪,最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戏耍了的、压抑的愤懑:

“……我们在东京湾的海滩上,发现了她的尸体。现场被伪装成了一场因为感情纠纷而导致的‘情杀’,手法……非常专业,非常干净。从目前的痕迹判断,我们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动手的是cia,还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设备运行声,像是这钢铁怪物的呼吸。

丰川清告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的“嗒、嗒”声,是此刻房间里唯一的节奏。

擦…… 他在心里,用一种充满了鄙夷的语气,骂了一句。

这群小日子,不仅别人不把他们当人,他们自己,也从来不把自己人当人。

他想起了这种肆无忌惮的、充满了帝国主义傲慢的“米国式”做法,又想起了刚刚那个被他亲手“换脸”的、同样是社会垃圾的一之濑久雄。

“纳苏同志,我觉得,”他突然用一种无比严肃的,在探讨什么学术问题的语气,开口说道,“小日子也很有必要,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黄命贵’运动。”

“噗——”纳苏医生强行憋住了笑,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到,沟槽的“黄命贵”.......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酷到了极点的丰川同志,居然还有如此……幽默的一面。

“话说,东京湾啊……”

丰川清告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低声地、如同自言自语般,重复着这个地名,他的大脑综合着已知情报分析。

樱霞通讯……数据中心……抛尸……

纳苏,受到严格的保密条例的限制,他不知道孙会长那边要进行的、真正的核心布置。他只知道自己需要配合丰川清告的行动,而东京湾,是一个远离市区、人迹罕至、非常适合处理掉一些“麻烦”的、理想的抛尸场所。

但他丰川清告,综合来看知道得一清二楚。

樱霞集团的超级数据中心……那条即将要秘密接入国际海底光缆、作为未来信息动脉的专用线路……那份与森下地产签署的、本该天衣无缝的用地协议……

终究,还是引来了鲨鱼的嗅探。

丰川清告他们最重要的目地,自然是因为那里的“阿波罗”数据中心的机房是非常靠近国际海底光缆的登陆站点,八公里的直线距离是非常适合拉一条专用的波分复用线路进来。

丰川家自己的tier-3数据中心也在东京湾,必要的时候是信息黑域的一个掩护。

无数个点,在瞬间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联起来。

这不是巧合,这更不是对方在处理掉一个无关紧要的护士后,随手选择的抛尸地点。

一个阳谋。

“厉害啊……对面的这位朋友……”丰川清告的嘴角,抽了抽,“这手阴阳局,玩得真是……高手。”

敌人显然也嗅到了东京湾水面之下,那股不寻常的气味。但他们不确定那是什么,更不确定,丰川财团和樱霞通讯,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盘下那片原本荒无人烟的土地,和那个看起来貌似只是商用的数据中心,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惊天的秘密。

所以,他们不动声色,没有机会创造机会。

他们灭口了那个倒霉的被利用女护士,然后,故意将这具充满了“疑点”的尸体,抛在了离他们那个秘密数据中心,不到两公里的海滩上。

这个举动,就像是在对丰川清告下最后通牒。

如果你丰川清告心里没鬼,那么你一定会立刻、毫不犹豫地,让与你关系密切的丰川家或者汉东的势力,会直接呼叫小日子警视厅,介入调查。你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事情闹大,从而揪出那个敢在你地盘上杀人示威的、幕后的黑手,让他付出代价,让他名誉扫地,让他陷入以后投鼠忌器的境地。

但是,如果你心里有鬼呢?如果你那个数据中心附近,隐藏着比一个女护士的性命乃至于你丰川清告的性命,都重要一万倍的、绝对不能被官方发现的秘密呢?

那么,你就一定不敢,把警视厅的人,招来这里进行深入的、地毯式的调查。因为你很清楚,对方完全可以,借着“协助调查”的名义,将他们自己的“专家”,混在警视厅的人群中,光明正大地,来看看你的那片“后花园”里,到底,种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进,还是退?报案,还是沉默?

无论他怎么选,好像都已经将将入了对方早已设计好的、完美的陷阱之中。

丰川清告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查吧,查吧,反正有问题的,也不是那座数据站本身。但是……也得注意好‘度’。不能让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他抬起头,对纳苏下达了新的指令:“把我们拿到的、关于佐藤护士行凶的全部证据,用匿名的方式,先丢一小部分给警视厅。不需要提供太多线索,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够了。”

“倒也不用闹得太大,我们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我倒要看看,到底哪个勾儿的想谋害我。”

“是。”纳苏微微躬身,立刻明白了这步棋的精妙之处——既报了案,占据了道德高地,又没有提供过多信息,将调查的主动权,依旧掌握在自己手里。

“另外,”丰川清告继续道,“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一些必要的、用来伪装的道具,我希望你能立刻为我准备好。”

“明白。”纳苏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图纸,“这是宅邸地下密道的完整地图。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完全掌握其路径,其他自己人,以前都是被蒙上眼睛带入的。”

丰川清告只是扫了几眼,那复杂的、如同迷宫般的线路图,便如同烙印般刻进了他的脑海。

纳苏也非常有默契地,当着他的面,将那份绝密的地图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在小小的烟灰缸里,化为一撮无法复原的灰烬。

(话说回来,劳资其实是走传送的啊……有必要看这个吗?)

做完这一切,纳苏迅速地退了出去,去执行他那全新的指令。

安全屋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丰川清告吐了口气,闭上眼,继续愈合刚刚自己的精神损伤,等待着下午行动的时间。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那部属于“晓山绘名”的、经过了特殊加密的手机,悄无声息地,震动了起来。

丰川清告瞥了一眼屏幕——一条新消息,跳入了眼帘。

发信人:【丰川祥子】

艹……玛德忘了这茬了。

.......

半小时后,vip家属专属休息室。

祥子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显示为晓山绘名“已读”却迟迟没有回复的消息。

刚刚,透过单向的防弹玻璃,她能看到重症监护室里那个躺着的身影。生命体征的曲线在仪器上平稳地跳动着,证明“父亲”丰川清告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医生说,他依旧在深度昏迷中,后续还要进行漫长而复杂的修复手术,以后则需要无菌环境,所以玻璃罩是必要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层冰冷的玻璃罩,都将是她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熟悉的、几乎要让她溺毙的窒息感,切换屏幕,打开了与若叶睦的对话框。

【祥子:睦,你先去上学吧。我今天,还是想再请一天假。替我,向素世她们问好。】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青翠的黄瓜头像旁,很快跳出了回复。

【睦(黄瓜头像):祥?】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颗沉重的石头,坠入祥子的心湖,包含了千言万语的担忧与询问。

【祥子:放心,我不是又想变回母亲刚去世时那副样子的。我只是……只是想在这里,再多陪陪他。】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这一刻,下定了某种足以改变未来的决心。

【祥子:再说,我们还有“苦来兮苦(crychic)”,不是吗?】

【祥子:我已经让父亲的助理龟田叔叔,把我的键盘和电脑,都送到这里来了。这间休息室,会临时改造成我们的专属音乐室。】

【祥子:我希望,我们乐队的第一支曲子,那首《春日影》,能在这里,被我谱写出来。然后,等父亲醒来的时候,我能……第一个,唱给他听。】

【祥子:所以,拜托了,睦兹咪。】

【祥子:之后几天,我们的乐队练习,就都在这里开展吧。】

【若叶睦:黄瓜ok.jpg】

发送完最后一条消息,祥子放下了手机,不再去看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护士和医生。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如同由钢铁与玻璃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森林,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自己的蓝银色双马尾。

没过多久,身穿黑色西装的龟田助理便带着几位医院的工作人员,将她需要的设备小心翼翼地搬了进来。

一台顶级的电子键盘,一台用于编曲的高性能电脑,甚至还有一架三角钢琴、一套完整的架子鼓……各种乐器和设备应有尽有。原本冷冰冰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豪华休息室,在这些熟悉的物件被一一安放后,竟奇迹般地,多了一丝属于“家”的、温暖的烟火气。

“大小姐,都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好了。”龟田恭敬地说道,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怜悯,“定治老爷那边有任何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谢谢你,龟田叔叔。”祥子轻声道。

“没什么,我一直承蒙丰川先生照顾,大家都非常盼望丰川先生能早日康复,早日出来重新主持工作。”龟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那个上线清告老爷此刻肉体上屁事没有,活蹦乱跳。

虽然在中枪后,他确实看到丰川清告被抬上担架前,用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示意自己伤得不重,但那毕竟是中枪了啊!

现在若不是孙会长那边有命令传来,要求所有人“蛰伏,稍安勿躁”,他恐怕早就开始准备下一步行动了。

待所有人离开,巨大的房间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隔壁维生仪器电路运作的微弱嗡鸣。祥子走到键盘前,坐了下来。

她伸出白皙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冰冷的黑白琴键上。

隔着那道透明的、冰冷的墙,她望着那个沉睡的身影,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思念、恐惧、以及那份不愿向命运屈服的、小小的倔强,都灌注到指尖。

一个音符,缓缓地,在这间特殊的“产房”里,流淌而出。

那是属于她们的,《春日影》的,第一声啼哭。

月之森女子学园。

午前的阳光温暖而和煦,并不晒人,在花圃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睦兹咪,小祥的父亲……丰川先生他,住院了?情况……没事吧?”

长崎素世看着正在用一个小喷壶,认真地、一片一片叶子地,为她最心爱的黄瓜花浇水的若叶睦,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担忧。

“……还躺着。”

若叶睦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事实的语调,回答道。

然后继续浇水。

“那……”素世犹豫了一下,还是像一个操心着整个家庭的大家长那样提议道,“那今天放学后,我们叫上灯,还有立希,还有绘名姐……晓山前辈,大家一起,去医院看看他,也陪陪祥子吧?”

若叶睦浇水的动作,停顿了。

她转过头,用她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灵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金色眼眸,静静地看着素世。

片刻之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