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可以同时当你的(2/2)

“午夜,去你家吃饭。”

初华收到消息时愣了好久,而已读的提示,便剥夺了她所有拒绝的理由和思考的余地。

明明今天早上,他们之间还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巨大的、毫无逻辑的转变,让初华的心,像一颗被投入了深湖的石子,至今,还在不断地、一圈一圈地,荡漾着羞涩、不安、与……无法抑制的、甜蜜的涟漪。

但她还是用尽了心思去准备这顿“宵夜”。她还记得前几天丰川清告在她家吃饭时那惊人的饭量,所以今晚的餐桌,丰盛得像是一场小小的庆典。她压着一股劲,想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通过这些饭菜,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丰川清告安静地在餐桌旁坐下,此刻餐桌上:北海道海胆澄黄油亮地铺在醋饭上;星鳗天妇罗摆成绽放的金色菊轮;连配菜的腌嫩姜都切成樱花瓣形状。

初华像一只在祭典上献舞的、忙碌的蝴蝶,将一盘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菜肴端上桌。这绝不是仓促准备的宵夜,而是一场充满了仪式感的、怀石级别的献礼。从晶莹剔透的鲷鱼薄造,到点缀着金箔的鹅肝握寿司,再到那碗汤色清亮、香气内敛的松茸土瓶蒸。

当砂锅盖“咚”地一声,被轻轻放回料理台时,初华终于转过身。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金发,凌乱地黏在她那因为热气而绯红的脸颊上。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尺寸偏大的可爱荷叶边围裙,正随着她那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丰川先生,让您……见笑了。”

她双手捧着最后一碗茶碗蒸,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放到了他的面前。蛋羹表面那几颗晶莹剔透的鲑鱼籽,在温暖的灯光下,如同破碎的、倒映着星辰的琥珀。

“尝尝……温度,应该……刚好。”

丰川清告拿起那把小小的、由珍珠母制成的勺子,舀起一勺蒸蛋。滑入喉间的暖流,带着昆布高汤那深邃而又温柔的鲜味,而隐藏在蛋羹底部的、由鲜虾手打而成的“海老真丈”,则在齿间,爆发出令人惊喜的、q弹的口感。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正在为他准备抹茶的少女。

她跪坐在茶席前,正在用茶筅点茶。她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竹制的茶筅,在碗壁上快速地刮擦,发出的,不是风雅的“沙沙”声,而是一种充满了神经质的、尖锐的锐响。

她在紧张。

“初华。”

“是……?”少女的身体,如同受惊的猫般,猛地一颤。

“坐。”

这一个字的命令,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三角初华那一直紧绷着的、如同上了发条的身体,瞬间松懈了下来。

她有些茫然地,跌坐进了对面那张柔软的蒲团里,看着眼前的男人,如同风卷残云般,开始扫荡她准备了一整晚的天妇罗。

炸衣碎裂的“咔滋”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丰川清告鬓角的黑发,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地、有节奏地动着。

当初华第不知道多少次,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时,却突然,撞上了一双抬起的、深不见底的、含笑的眼睛。

“我脸上,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不!没有!丰川先生!”初华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慌忙抓起桌上的酒壶,为他斟满了那杯早已空了的菊正宗清酒,“我……我只是……觉得您今天,好像……特别饿。”

清冽的酒液在杯沿晃出危险的涟漪。

“……也特别……帅气。”她又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她这副手足无措的、带着一丝卑微的模样,确实……很可爱。可爱到让丰川清告都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怎么,不叫我‘清告君’了?”

话一说出口,丰川清告就后悔了。玛德,你也是个好几十岁的成年人了,怎么还跟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净说些不过脑子的话……

果然,一想到今天早上那个让她羞愤欲死的、关于“孩子”的巨大乌龙,三角初华那本就乱哄哄了一整天的心思,彻底飞扬。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投入了沸水的虾,从脸颊到脖子根,都红得快要冒烟了。

【绘名:义父,你看你又......】

【清告:得,咱们互相学习,看我操作。】

哎……

丰川清告自认为自己不是传统的日式轻小说亚萨西男主,也并不迟钝。眼前这顿丰盛得过分的饭菜,以及少女那每一个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反应,这其中所蕴含的心思,他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但是,他确实没有办法,也给不起任何的承诺。无论是基于他那早已扭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道德观,还是基于他现在所处的、这个充满了谎言与危险的现实,他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下一年的春天。

“初音。”

他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叫了她的本名。

“我们……这是第几次见面?”

“嗯?”初华掰着手指头,有些茫然地开始计算。

“第七次,初音。”丰川清告摇了摇头,替她回答,“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也不过才刚刚过去了六天。”

“从关系上来讲,我是你那已经去世的、亲生姐姐丰川瑞穗的丈夫。按辈分,我是你的姐夫。从其他方面来说,你和我的女儿祥子,是同一个年纪的人。”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迷茫而显得愈发清澈的、紫色的眼眸,用一种无比平静、也无比残酷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所以,初华。”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兄长般的存在?”

“还是……一个可以填补你内心空缺的、父亲般的影子?”

“抑或是……一个掌握着你所有未来与梦想的、冷酷的‘老板’?”

“或者,仅仅只是一个……让你感到好奇的、陌生的、年长的男性?”

“我……”

初华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答案也说不出来。

“你也……不确定吧?”丰川清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怜悯的、冰冷的弧度,“你这么漂亮,这么年轻,又这么……‘方便’。我当然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安理得地接受你这份‘不清不楚’的感情。把你吃干抹净,然后,在你对我产生更深的依赖,变得再也离不开我的时候,再像扔掉一个玩腻了的玩具一样,随手把你丢开。”

“到那个时候,你也收获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属于成年人的‘教训’……”

【绘名:义父,我觉得就应该这样......】

“但是,”丰川清告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的严肃,不仅是对初华,也是对另一个人格,“这不可以。这是不对的。”

他看着初华那双因为震惊和羞辱而睁大的、紫色的眼眸,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认真的问道:“初音,我问再你,你对我女儿,你的侄女丰川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

“祥子……酱……”

这个名字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初华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坍缩下去——肩膀内扣,脖颈低垂,金发滑落遮住半张脸,仿佛被抽走了脊椎的提线木偶。攥着围裙边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细微的颤抖让蕾丝花边簌簌作响。

“你和祥子,只在十多年前的海岛祭典见过一面。三个小时?或许更短。”他凝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你却把那个和你看星星的影子,供奉成十年的执念。”

初华的呼吸骤然停滞——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指间的抹茶刷掉在榻榻米上,溅开的绿痕如同她崩裂的伪装。

“初音,你纯粹得像未落地的初雪...”他指尖轻叩桌面,每声脆响都震碎她一层心防,“...也脆弱得像抓住蛛丝的坠崖者。”

“你给祥子的line草稿箱里,存着137条未发送的问候。每晚蜷在被窝时——”他声音压成气音,“是不是像诵念咒语般摩挲着手机边框?”

少女猛地抬头,瞳孔里炸开被洞穿的惊惶,泪水在睫毛上凝成破碎的星。

“还有这些——”他划开她手机,冷光刺亮满屏的灰色气泡:

【丰川先生:已到? 21:03】

【丰川先生:计划推迟 14:17】

“我随手发的行程通知,你每条都收藏在名为的加密相册。”丰川清告指尖停在最新一条午夜消息上,“连午夜用膳这种命令,你都截图珍藏...”

他忽然捏住她下巴,“你在豢养幻觉吗,初音?”

“不是的...我...”初华的声音卡在哽咽里,泪水因为被戳中而在眼眶打转。

“你盗用了自己妹妹‘初华’的名字,独自一人来到东京。你以为你是在追逐什么偶像的梦想吗?不,你只是在逃避。逃避你养父因为海难而意外死亡的现实,逃避那份被你自己强加在身上的、沉重的‘责任感’!”

“你觉得,是你自己,害死了他。对不对?”

“我……我没有……丰川先生……求您...别...”内心的疤痕被毫不留情地揭开,初华的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而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中了痛脚的、可怜的刺猬。

“你太卑微了,初音。”丰川清告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而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必要的、自我感动的卑微。”

“啊...!”初华爆发出动物般的哀鸣,整个人缩成颤抖的球。泪水浸透围裙前襟,晕开深色苦痕。

丰川清告单膝点地,视线与她溃散的瞳孔平齐:“你卑微得让我想撕碎这世界。”

他的指尖抬起她泪湿的脸,“现在回答——”他拭泪的动作温柔如羽,话语却冷似铁砧,

“看穿你这团混杂着负罪感、救赎妄想与雏鸟情结的乱麻后...”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真的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初华破碎的喘息混着血味,“您是姐夫...是恩人...是...”

“还是我绝望时堵桥抓住的浮木?”他替她说完,指尖轻点她狂跳的脉搏,“你确定要的是恋人——”

“而不是能替你扛起罪孽的父亲?”

初华猛地咬住嘴唇,鲜血在齿间漫开铁锈味。

“我……不是,是我没用......”

“初音,你并不弱小。”丰川清告打断了她那无意义的、充满了自我否定的呜咽,“当你拿到我送给你的那件‘蜘蛛侠’战衣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象的、绝对的‘暴力’。”

“你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眼色,不需要再为了任何人的期待而去活。你可以,也应该,自由地,为你自己而活。”

丰川清告揉了揉初华的脑袋:“你以后也会明白,无论喜欢也好,怨恨也罢,都只是激素滋生的情绪,生命催生的幻影。你可以追逐甚至沉溺于这些幻影,但它们是无法填充你的生命,只有理想、生活与意义才能令你成长为出色的女性。”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丰川清告一板正经地跟自己说教,初华就感觉鼻子好酸,视野也变得水盈盈模糊起来,略微瘪着嘴说道:“丰川先生,在外人看来,您看起来也没什么理想啊,几十年就像个影子一样在瑞穗......姐姐身后。”

“作为一个肤浅的大人真是抱歉啊,给你当了一次坏榜样。”丰川清告挠挠脸继续道:

“当然,我虽然是很希望你以后会变得非常出色,立派的美丽女性,但如果你以后变得跟我以前一样普普通通,我也会很开心。有时候,可以像故事里那样‘转眼间他们过了几十年平凡日子’,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我以后......能做到吗?”初华狠狠抽了抽鼻子。

“你现在做不到,没关系。”丰川清告的声音,属于年长者的温柔与包容,像温暖的毛毯,包裹住她冰冷赤裸的灵魂,“没有人,会要求一个十几岁的、刚刚才亲手撕开自己伤疤的少女,要立刻做到这一切。”

“连我也要每日自省:今天是否活成期待的模样?”

初华忽然抓住他衣袖,湿漉漉的眼眶像暴风雨后的晴空:“那您...会讨厌这样没用的我吗?”

和服袖口在死寂中发出“刺啦”裂响——少女惊觉自己竟撕碎了昂贵西料。

不是姐妹儿,怎么还这么卑......丰川清告无奈。

就在她触电般缩手时,男人的大掌突然覆上她手背。

温度从相贴的皮肤炸开,顺着血脉烧红她耳尖。

“这就是我的答案。”丰川清告牵着那只罪魁祸按向自己胸膛。单薄衬衣下,心跳如战鼓轰鸣,烫得初华指尖发颤。

初华的泪水重新涌出,却不再是苦咸的绝望。

“成为偶像的愿望,我已经帮你实现了,你接下来的愿望呢?”

“就算周旋于大人之间,就算孤零零一个人在东京都努力,也要完成的心愿,到底是什么?”丰川清告问道:“初音,可以告诉我吗?”

“我……”初华嘬嚅道:“难道你能满足我的愿望?”

当宽大外套裹住她单薄身躯时,檀香混着硝烟的气息化作坚实壁垒。初华额头抵上他肩胛,隔着衣料传来的、如同节拍器般稳定的心跳,仿佛拥有镇定一切的力量。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将积攒了十年的泪水与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初音。”丰川清告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果你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我的胸膛随时为你敞开。”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中少女的依赖,说道:“如果你渴求‘爱’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我的爱或许并不纯粹,但也足够丰沛。我可以为你编织一场幻觉,一座安全的浮岛,让你在找到真正的航向前,不必被名为‘孤独’的巨浪吞没。”

“你可以将我视作兄长、父亲、导师……甚至是你罪孽的共犯。”

“但如果你想要一份王子公主的爱情,那我只能为你准备一个好一点的枕头,让你睡得更香。”丰川清告耸耸肩。

说着说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虽然我没有梦想,但我可以守护别人的梦想,咳咳,话说回来,虽然我确实有解放全人类的梦想,但这并不妨碍我守护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初华喃喃道。

怀中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断续的抽噎。初华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就在她以为这场审判与救赎的终章即将落下时,男人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补充道:

“不过,初音,私底下……我不介意你叫我‘清告君’哦。”

初华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如同雨后天空般澄澈的紫色眼眸里,倒映着男人似笑非笑的脸。迷茫、依赖、羞怯、还有一丝初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在她眼中交织。

她张了张嘴,试探着,用一种近乎于气音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轻地、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清告……君?”

“我在。”

丰川清告应了一声,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泪珠。

“.......清告君?”初华埋头,蹭了蹭丰川清告的手掌。

“我在。”丰川清告沉稳回应。

“清告君?”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