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令和元年(上)(2/2)

一个多月前那场将她世界完全倾覆的变故——父母被捕,家宅查抄,最后被至亲的外祖父家当成累赘与灾祸的源头推出门外——那巨大的记忆漩涡,似乎只有在触碰这些沉默而固执的物事时,才能获得片刻的平息。

如今的她,是流浪者。但她小心的回避着那些大型的流浪者聚集地。她这样一个瘦弱的、尚能看出几分清秀的女孩,在那里无异于羊入狼群。整个日本的文化都在排斥“乞讨”这种行为,那种冰冷而变态的洁癖容不下她这样的存在。

唯有这里,东京唐人街。

这片混乱、嘈杂、自成一体的法外之地,它的宽容并非来自仁慈,而是来自对一切都习以为常的冷漠。这里的缝隙足够多,多到可以容纳一个无声无息的拾荒者。

她捡起一块边缘锐利的石头,握在掌心,眼中终于亮起光亮。

高松灯没有在乞讨,她只是在收集。指尖触碰到冰冷石头的压强,是她与世界仅存的对话。

就在这时——

“那边的!面生得很啊!报个蔓儿(报上名号)!哪路神仙?不知道这旮沓是范字门罩着的吗?”

一声粗粝的呵斥,砸破了死寂。高松灯悚然,瘦弱的肩膀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幼兽般惴惴地望向声音来源。

这声“范字门”,在东华街的阴影里,分量不轻。

以乞讨这种行为作为生活手段的职业乞丐,最早出现在华国的春秋时代。《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就记载晋国公子重耳“乞食于野,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

天下丐帮门派千千万万,但论起历史源流,就不得不提单独冠以姓氏的丐帮三大门派——范家门、高家门、李家门。

范家门却不一定都姓范,就好像高家门是因为附会于传说中的乞丐状元高文举,而李家门奉宋真宗的宸妃李娘娘为祖师。

所谓范家门,是传说源自孔子当年周游列国,曾在陈国断炊时靠行乞才度过难关的事情,孔夫子得了范丹老祖的救济活下下来,儒家子弟非常感激范丹老祖的慷慨施救。

而后来范丹家产败落,只能上街要饭,后来有乞丐要饭,就自称是范家门的弟子,替老祖宗范丹要账来了。

这些故事后面说相声快板的经常提,但其实范丹貌似是东汉时代的人,和孔老二根本不挨边,只是后来民间口口相传、众口铄金,范丹竟然真成了孔圣人的债主。

但不管怎么说,这段历史从南洋到北洋的叫花子都认,也就格外尊崇范氏,逐渐形成了这样一帮有共同信仰、要钱要饭有所准则的群体,而如今,这套源自古老中原的规矩,竟也随着人流,自二百年前两鸦之后文化输出到了东洋,这东瀛的“城中之国”扎下了根,成了划分地盘、维系生存的法则。

阴影里,晃出来两个男人。说是乞丐,其实是鬣狗。他们裹着油腻的棉袄,眼神浑浊而警惕,正用她完全听不懂的闽南语言呵斥着。

其中一个瘦高个,眯着眼上下打量她,语气更加不善:“穿得人五人六,跑这儿刨食?是李字门新下的‘蛋子’(新入伙的人),还是高字门溜过来的?懂不懂规矩?这片‘轮子’(地盘)不是你的,滚边儿去!”

高松灯被那充满敌意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

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挤出声音:“阿诺……すみません……”(那个……对不起……)

“嗯?”突如其来的日语,让两人一愣。

“我擦!”另一个矮壮些的男人听出了口音,眼睛一亮,露出满口黄牙,语气立马从警惕变成了轻蔑与淫邪,“闹了半天,是个小日子小娘们儿!咋混到咱这窝里来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吴哥,你看这细皮嫩肉的……”

被称作吴哥的瘦高个眼神也变了,那点可怜的江湖规矩被更原始的欲望压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像黏腻的爬虫般在高松灯惊慌失措的脸上逡巡。

“啧……是挺水灵。这激里旮旯的,跑丢了也没人知道……”

矮壮男人发出猥琐的笑声,搓着手就要上前。

高松灯脸色惨白,呼吸几乎停滞,她的手握住了刚捡到的石头。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

刺耳又俗气的手机铃声猛地炸响!是那种老式山寨机最大音量的凤凰传奇旋律,突兀得十分赧然。

两个男人的动作僵住。

“吴哥”脸色一变,慌忙从兜里掏出那只吵闹不休的手机,只瞧着屏幕,刚才那点淫邪便被深沉真实的恐惧所取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高松灯还要白。

“操他妈的!”他低声咒骂,“那个疯子……怎么又摸到这片来了?!”

“啥?!又来了?!”矮壮男人也慌了,脸上的猥琐也被惊惧冲刷得一干二净。

“艹,快溜!晦气!”吴哥再没看高松灯一眼,猛地一拉同伴,仓皇地掉头,消失在了迷宫般的小巷深处,留下一串慌乱远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