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敢唱(上)(2/2)
忽然,乐奈开口,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还能唱吗?”
高松灯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乐奈的目光。她犹豫了片刻,最终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答:“能。”
乐奈紧接着追问,语速快了一分,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还敢唱吗?”
这一次,高松灯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像是有什么熄灭已久的东西被重新点燃:“敢。”
“准备……怎么唱?” 乐奈的问题愈发简洁,也愈发深入。
高松灯低下头,看着自己指间明明灭灭的烟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说道:“我唱过的歌不多……我就记得,乐奈你曾经弹吉他时,最喜欢用的那种方法。”
“什么方法?” 乐奈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在哪座山头,” 高松灯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唱哪首歌。”
要乐奈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抽了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向着高松灯,伸出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属于吉他手的手,指尖有着明显的茧痕,却依旧纤细有力。
高松灯也立刻掐灭了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乐奈的手。
两只同样冰凉、却在此刻仿佛能彼此传递微弱暖意的手,在弥漫着烟草与尘埃气息的昏暗房间里,坚定地交握在一起。
这是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关于音乐,关于生存,关于在两个破碎的世界里重新找到彼此和自我的约定。
……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猩红色的帘幕再次被掀开。
阿阮探进头来,嘴里依旧叼着烟,目光在紧紧握着手、相对无言却仿佛已完成千言万语的两人身上扫过,了然地挑了挑眉。
“所以这位……灯小姐,”她用带着越南口音的日语,懒洋洋地问道,“看这架势,你也是打算……住下来了?”
高松灯抬起头,望向阿阮,又侧头看了看身旁走神的要乐奈。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过去所有的彷徨与恐惧都随之吐出,然后,用笃定的语气清晰说道:
“嗯。我叫高松灯。”
“你有钱吗?”
阿阮那双早已见惯了世间百态的眼睛,在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她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问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冰冷的问题:
“住这里,可不是做慈善。”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高松灯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簇微弱火苗。
她刚刚挺直的脊背又垮了下来,视线落回到自己那双磨损严重的旧运动鞋上。
“我……我可以继续去捡东西卖……身上也……还有一些,不知道够不够……”
“行了。”阿阮摆了摆手,打断了她那近乎乞求的低语,她对这种故事早已麻木。
“看在乐奈酱的面子上,你可以先在这里住几晚。”她顿了顿,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灯,有着某种底层生存者特有粗粝的善意,“这里的‘鸽子笼’,一晚一千五百円,不包水电。我先帮你跟老板报备一声,就说你是乐奈的朋友,来帮忙的。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这里不养闲人。”
她掐灭了烟,将烟头精准地弹进一个空啤酒罐里,然后用下巴朝着那扇厚重的后台门示意:“我先带你去认认门。这儿人多眼杂,规矩得先跟你讲清楚。”
两人舍去乐奈,穿过那条狭窄的走廊,阿阮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这里不再是酒吧的延伸,而是一个如同蜂巢般的地下居住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复杂而浓郁的气味——潮湿的霉菌、廉价的消毒水、几十个狭小单间里飘出的、混合着拉面汤和咖喱的速食食品味道,以及大(过审空格)麻燃烧后的甜腻气息。
“我们这儿,算是‘月下狂想曲’的b栋,道上称为‘梦想家公寓’。”阿阮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戏谑,“这层住的,基本都是‘自己人’。”
她们走过一扇贴着粉色蕾丝花边的门,门缝里传出甜得发腻的、十年前流行的偶像歌曲,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正跟着哼唱。
“星野绮罗罗,”阿阮目不斜视地介绍道,“前偶像组合‘星光水滴’的成员,三年前发过一张单曲,最高上到过oricon周榜第48位。现在嘛……专门为还记得她的那些‘忠实粉丝’,举办小型的、私密的‘茶话会’。”
那“茶话会”三个字,被她念得意味深长,当然高松灯不明觉厉。
隔壁的门缝里,则传来一阵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技巧高超但充满暴躁情绪的吉他速弹,弹奏者似乎在发泄着无尽的怒火。
突然,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充满挫败感的怒骂和砸东西的闷响。
“影山,一个自称‘卖艺不卖身’的作曲家。”阿阮朝那扇紧闭的门努了努嘴,“才华?有的是。据说他一天能写三首歌,首首都比现在排行榜上的垃圾强。可惜啊,长得不行,也没后台。现在只能把心血当白菜卖给那些三流偶像的制作人,换点钱买烟和咖啡因片。”
再往前走,一间敞开着门的房间里,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专心致志地用电烙铁焊接一块效果器的电路板。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零件和电子元件,像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
“奥村。这里的‘医生’。”阿阮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敬畏,“任何乐器到了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当然,他也能把一把一万块的‘新手琴’,调校得像十万块的‘签名款’。只要你出得起价,他甚至能帮你搞到任何你想要的‘零件’,或者让你手里烫手的‘赃物’,变得谁也认不出来。乐奈那把都筑老板传给她的宝贝吉他,全靠他续命。”
走廊的另一边,一个穿着紧身运动服、有着明显韩国练习生风格的女孩,正对着一面满是裂纹的穿衣镜,一遍又遍地练习着同一个舞蹈动作,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
阿阮只是瞥了那如同在无声中自我鞭笞的女孩一眼,便收回了目光,“k-pop梦想的落选者,揣着在日本能二度出道的幻想来到这里,结果发现,这里的地狱,和首尔的没什么不同。”
她领着灯,继续走向更深的黑暗。
一阵刺鼻的、廉价甜腻的香水味从旁边的门缝里飘出,几乎要盖过走廊里原本的霉味。
“隔壁,那个华国来的染着褪色粉毛的,叫萧瑞娜。”阿阮指了指那扇贴着可爱猫咪贴纸的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以前嗑药打针,硬是撑着小剧场做了半年地下偶像,有点人气,但很快就把嗓子搞坏了。现在嘛,在隔壁街那家叫‘甜心魔法’的风俗店里上班。脑子里还装着星光和魔法棒,但身体已经卖不出好价钱了,只能在蓝鸟上搞。人傻,钱少,情绪还不稳定。最好别借钱给他,也离他那些脑满肠肥的‘客人’远点。”
从门缝里,能窥见一地凌乱的、沾着污渍的亮片演出服,与几只吃剩的泡面桶堆在一起。
“……他?”高松灯捕捉到了那个异常的日语人称代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阿阮却懒得为她解惑,仿佛这是个不值一提的常识,继续向前走,介绍着这个“梦想家”的坟场:
“你对门,是两个从西贡偷渡过来的小丫头,才十六七岁,做梦都想着能组个乐队,当上第二个‘ckpink’。白天去语言学校混日子,晚上就在楼下的酒吧里端盘子洗杯子。人倒是很勤快,就是半夜还在练吉他和走调的英文歌,吵得很。”
那间房的门上,贴满了各种偶像海报,墙壁上则用歪歪扭扭的胶带,贴满了用注音假名标记的英文歌词,如同某种祈愿的符咒。
“还有拐角那个闷罐子,自称‘音乐制作人’,”她朝一扇门口堆满了破烂音箱和乱麻般电线的房门扬了扬下巴,“整天就鼓捣些没人听得懂的实验电子噪音,以为自己是下一个坂本龙一。已经欠了三个月房租了,要不是看在他偶尔能帮店里免费修修线路和音响,老板早就把他那堆破烂扔到街上去了。”
一路上,阿阮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为高松灯揭开了这个地下蜂巢的一角。
这里的每一个“邻居”,都是“大少女乐队时代”这台华丽绞肉机碾压过后,被遗弃的残渣。
最后,她停在了一扇位于走廊最尽头、看起来像是废弃清洁工具间的门前。
这扇门比其他的都要小,也更加破旧。阿阮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熟练地挑出一把,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乐奈的房间,在老板办公室的隔壁,算是这里最好的单间了。而这里,”
她推开门,侧过身,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门后,是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狭小得令人窒息的立方形空间。一张吱吱作响的金属架行军床占据了大部分位置,旁边是一个倒扣过来印着“asahi”字样的破旧啤酒箱权充作床头柜。头顶,一盏没有灯罩的白炽灯泡,正散发着惨白而昏暗的光芒,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就是全部了。
“厕所和淋浴间在走廊另一头,公用的,热水只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供应,错过就用凉水吧,wifi密码。”阿阮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别惹麻烦,别多管闲事,别发出太大噪音,尤其别打扰到隔壁的乐奈。房租每个月一号准时交,不然就睡大街。明天晚上开始,我会让你去前场端盘子,白天怎么样你随意,或者……你自己想办法,让老板觉得你还有点别的用处。”
高松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个即将容纳自己的狭小空间。
空气中混合着长年累月的潮气、失败者挣扎的汗酸味,以及一丝丝不肯彻底熄灭的梦想余烬燃烧后留下的、呛人的焦糊味。
她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得如同液体的空气,然后,对着阿阮,也对着自己,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你自便。”
“砰——”
门被无情地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如同墓门合拢般沉重。
外面世界所有的嘈杂、所有的气味、所有的堕落与挣扎,瞬间被这扇薄薄的木门隔绝在外。
世界,只剩下高松灯她自己,和这间如同棺材般的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