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进宫(下)(1/2)
当“一之濑久雄”,也就是现在的“高松晃”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琴键时,一个迟疑的音符,在满是酒气和窃窃私语的空气中,突兀地响起。
他开始动作生涩而僵硬的弹奏,那不太灵活的手在琴键上笨拙地移动,和灵活的手协调,不成调的音符断断续续地跳出,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高松灯紧紧捏着行李袋的挎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仅仅是几个呼吸之后,某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晃手中那些散乱的音符开始汇聚,一条简单的忧郁情绪的旋律线,竟被他慢慢地勾勒了出来。
阿晃弹奏的水平,远称不上顶级,缺乏职业乐手应有的技巧和华丽编排,但那份直白、粗糙,甚至有些固执的情感,却通过那老旧合成器的廉价音色,蛮横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酒吧里的嘈杂声不知不觉地轻了下去。
阿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并观察起这个呆子。
她示意高松灯走到吧台后,灯顺从地照做了。就在灯的身影被吧台遮挡的刹那,那原本还算流畅的旋律,立刻变得混乱、卡顿。
而当灯又疑惑地从吧台后探出头时,音乐声再次响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阿阮若有所思......
晃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灯所在的方向。他似乎不是在看琴键,而是在看着她。
高松灯的存在,就是他唯一的乐谱。
灯也回望着他,无意识地眨了眨眼。
高松晃露出傻笑。
“呵,果然还是个傻子。”吧台边那个被称为“影山”的酒客——一个靠着零散编曲工作勉强度日的扑街作曲家,抱着臂膀,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没了人就不行,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一样。”
“好了,影山。”
阿阮用抹布擦拭着吧台,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他,“有需要的时候,让阿晃顶上充当一下背景音乐也不错,至少比你那套听了八百遍的怨歌曲子强。”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影山,
“说起来,你那首费尽心血的新曲子,卖给弦卷娱乐的版权,谈得怎么样了?”
影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那份刻薄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将剩下的廉价啤酒一饮而尽,泡沫沾满了胡茬。
“哼,交这后面公寓破地方几个月的房租,还是没问题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将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然后猛地起身,转身穿过酒吧后面那道隔开前后场的深红色帷幕,从巷子里那又陡又窄的楼梯走回了自己阴暗的房间,留给众人一个充满不甘与颓丧的背影。
“卢瑟.......当初跑去捧丰川家那帮,结果现在人家倒了,连弦卷的屁股都够不着。”
阿阮对此视若无睹,她看向灯,开始安排工作:“那高松妹妹,平时就让你男人站在你干活的区域附近,也算多个看场子的人手,我算他每小时200円,怎么样?”
灯连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还有,”阿阮指了指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运动服,“把你身上这件印有警视厅的衣服脱下来,怪吓人的,阿晃身上的也是。”
灯继续点头:“是。”
“行了,你先去吧,”阿阮挥了挥手,“一个小时后带着你男人出来,准备干活儿。到时候,乐奈也会上去弹吉他伴奏。”
高松灯带着沉默的晃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和行李的“棺材房”。
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要碰到彼此。高松灯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晃,四下视线也移不开,有些局促地小声说:
“我……我现在没有你的衣服,等我有钱了……我再给你买……”
晃没有回应。
最后,灯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她踮起脚,帮着晃脱下那件外套,然后把它反过来穿。衣服内里的灰色布料朝外,正好遮住了胸前那显眼的“警视厅”字样。
反正“月下狂想曲”在龙蛇混杂的响町也算不上什么高档会所,先这样应付过去再说。
做完这一切,灯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同样的衣服,心里竟悄然生出一点高兴。从今往后,自己也算是有了一件可以换洗的衣服了。
……
夜晚降临,如同将一块吸满墨汁的破布,缓缓覆盖在响町的上空。“月下狂想曲”那块霓虹灯招牌残缺的笔画闪烁着,为小巷深处投下鬼魅般的光晕,开始吸引那些在白日里无处可去的夜行生物。
酒吧的门被推开,白天的死寂被彻底撕碎。
烟雾、汗水、廉价香水和各式酒精混合。
高松灯换上了一件阿阮扔给她的、略显宽大的黑色t恤,开始了她的端盘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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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紧抿着嘴唇,努力记住每一桌客人点的单,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舞台的角落。
在那里,阿晃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一动不动地站着。他那反穿的灰色运动服在迷幻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怪异,空洞的眼神直视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嘈杂、调笑、甚至是故意扔向他的花生壳都毫无反应。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和谐的谜。
“给我来杯最烈的,能烧穿喉咙的那种!”
一个穿着褪色乐队t恤的中年男人,将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排在吧台上,他眼眶深陷,神情激动地对着手机屏幕,“你听到了吗?这就是‘绯红天鹅’!十年前武道馆的现场!这才是真正的摇滚!现在这些小女孩弹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凭什么取代我们!”
灯默默地为他送上一杯伏特加,男人看也没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酒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辛辣还是悲伤。
然后,酒吧那扇通往后巷的员工门被推开了。
要乐奈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响町立高中的普通深色制服,肩上随意地挎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吉他盒。靓丽的白发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奇异气质,让她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混杂着好奇与变态欲望的目光。
但她对此视若无睹,那张精致却缺乏表情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漠然。
“乐奈酱。”高松灯端着托盘,在卡座的间隙里停下脚步,小声地打了声招呼。
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舞台中央,熟练地打开琴盒,取出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琴颈上却贴满了各种卡通贴纸的电吉他——那是都筑老板的珍藏。
要乐奈随意地将连接线插好,只是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扫过琴弦。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对颜色各异的阴阳瞳孔,精准地锁定在了舞台角落里那尊雕塑般的男人身上。
她心中纯粹的好奇与浓厚的兴趣,在她眼中迅速蔓延。
下一秒,她竟直接从舞台上跳了下来,无视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大步走到阿晃面前,抓起他的手臂,将他从阴影里硬生生拖到了舞台的灯光下。
“喂喂,看那边,‘猫猫’又开始了。”一个熟客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正在卡座里陪着一个油腻中年男人喝酒、强颜欢笑的住客之一星野绮罗罗,那甜得发腻的偶像式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眼角抽动了一下,对乐奈这种搅乱她“生意”的行为颇为恼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迅速调整表情,用更加甜美的声音对身边的客人撒娇道:“哎呀,乐奈妹妹还是这么有活力呢,真可爱。”
那两个同样在端盘子,也没来多久的西贡小姑娘,则吓得直接定在了原地,端着满是酒杯的托盘。
她们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既害怕乐奈的怪异举动,又担心自己碍事惹来麻烦,只能紧紧抱着托盘,一动也不敢动。
“嘿嘿,”乐奈发出标志性的笑声,“好久不见。”
乐奈完全没理会周围的反应。她把阿晃拉到舞台中央,凑到他面前,几乎鼻尖对鼻尖地仔细观察着他空洞的双眼。她皱了皱眉,歪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睡着了?不理我?”她自言自语,然后像是得到了某种回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嗯……你也醒着的?哦哦……原来如此。”
她抬起手指,轻轻点着阿晃的额头,语气像是在调解吵架的小朋友。
“你们俩……不要打架了嘛。”
“不是打架,那你们......”
“乐奈!”终于,吧台后的阿阮忍不住用抹布重重拍了一下吧台,“你又在发什么疯!这是新来的阿晃,你不认识他!”
乐奈对阿阮的问话置若罔闻,她自己的世界有单独的频道。她自顾自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一只脚踩上了地上的效果器踏板。
就在这时,高松灯担忧的目光,穿过迷离的灯光和涌动的人群,终于和被拉到舞台中央后显得更加不知所措的阿晃,在空中交汇。
那是充满了焦急与询问的对视,神奇的是,在接收到灯的目光后,阿晃那一直呆滞的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他越过了近在咫尺的乐奈,缓慢地、僵硬地,移向了舞台角落那架……默然静立的电子合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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