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浊流·土地庙前的低语(2/2)

在土地庙侧面,那一小片常年晒不到太阳、长着薄薄青苔的泥地上,似乎有几个模糊的印记。

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牲畜的。

那印记很小,浅浅的,分成几个瓣,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

像是……某种小动物的蹄印?

林九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凑近了些,仔细查看。

那蹄印似乎还很新,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这气味他很熟悉,昨天夜里才闻到过——和黄皮子身上的骚臭有些类似,但又有所不同,更淡,却更让人心悸。

它绕着土地庙,走了小半圈,最后消失在庙后乱石堆的方向。

是昨天那只讨封不成的黄皮子?它还敢找到这里来?而且,这蹄印的感觉,似乎又有点不对劲……

林九的心头掠过一丝阴霾。这些东西,报复心极重,看来昨晚的梁子,结得不轻。

他沉默地看了那蹄印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用手将那些蹄印抹去。

然后,他弯腰钻进了低矮的土地庙。

庙内空间逼仄,只能勉强让他蜷缩着躺下。一股陈年香火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挪开角落里几块充当枕头的砖头,下面藏着一个磕碰得坑坑洼洼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几枚磨得发亮的硬币,一小捆舍不得吃的硬水果糖,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黑乎乎的肉干——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是他前些天在山上捡到的冻死的野兔,自己偷偷烤了藏起来的。

他拿起一根肉干,靠在冰冷的泥塑神像基座上,慢慢地嚼着。肉干很硬,需要用力撕扯,带着一股烟熏火燎和保存不当的微涩味道。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和热量来源。

咀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庙外,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但光线似乎无法穿透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庙里依旧昏暗。

吃着吃着,林九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咿咿呀呀的、仿佛有人压低了嗓子在哼唱什么调子的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贴土地庙薄薄的墙壁外面。

哼唱的调子古老而怪异,不属于林九听过的任何山歌小调。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魔性,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林九停止了咀嚼,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又消失了。

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几秒钟后,那咿咿呀呀的哼唱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似乎近了一些。像是在绕着土地庙打转。

林九缓缓坐直了身体,手里的肉干握紧,眼神锐利地盯着庙门的方向。

那哼唱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有时像是在老槐树下,有时又像是在那片乱石堆里。

它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像是在进行某种试探,或者说……某种仪式。

林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呵斥。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东西,和昨晚的水鬼、黄皮子都不一样。更老,更……邪门。

那哼唱声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内容反复重复,像是一段残缺的咒语或是某种古老的祭祀歌谣。

终于,在东方那抹鱼肚白逐渐扩大,即将有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哼唱声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九知道,那不是幻觉。

庙外,那棵老槐树最顶端的一根枯枝,无声无息地断裂,掉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九慢慢放松下来,继续嚼完了手里的肉干。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沉淀下了一丝更深的凝重。

他知道,鬼哭坳的“东西”们,似乎因为他昨晚处理水缸和击退水鬼的举动,变得更加“关注”他了。

他的守村人生涯,从今天起,恐怕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平静”了。

他将铁皮盒子盖好,重新塞回砖头下,然后蜷缩起身体,拉紧破棉袄,准备在彻底天亮前,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冰冷的土地。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感,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邪祟,而是源于……脚下这片大地深处。

很微弱,很遥远,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而苍茫的悸动。

林九的手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极度的疲惫很快袭来,他将这归咎于一夜奔波的错觉,沉沉睡去。

庙外,天光渐亮,但鬼哭坳上空,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灰色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