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圣心难测(2/2)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一场典型的帝王平衡术,各打五十大板。皇帝震怒的不是贪腐本身,而是“滋扰地方”、“引发事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最终的裁决,无关是非曲直,只关乎权力的平衡与妥协。显然,京城之中,曹吉祥、永王爷与清流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或交易。卢文康被推出来做替罪羊,平息众怒;苏半城及其背后的势力得以保全;而沈砚,这把捅破了脓疮的刀,因其“有用”而被留下,却也因“过于锋利”而被暂时收起,以防伤及执刀之人。

“臣…”沈砚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眼中,真相并非黑白分明,正义亦非首要追求。维系平衡,掌控局面,才是帝王心术的核心。他沈砚,豁出性命查得的铁证,掀起的惊涛骇浪,最终只不过成为各方势力在御前博弈的筹码。他自以为在执棋,却终究仍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毕便可暂时搁置,待需要时再取用的棋子。

一种冰冷的悟彻,取代了先前所有的愤怒、不甘与侥幸。心湖仿佛瞬间封冻,再无波澜。

众官也随之叩谢,声音杂乱,各自藏着惊魂未定与暗自算计。

宣旨太监合上圣旨,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似是补充,又似是随口传达最后一句谕示,声音依旧平淡:

“陛下另有口谕:扬州一案,所有涉案一应物证,包括但不限于账册、书信、证物等,着即刻封存,造册登记,由新任巡盐御史及东厂派驻专员,共同查验接收。不得有误。”

沈砚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证据被中央接管!

他最大的王牌,他拼死护住、用以翻盘的铁证,就此被轻易收走!美其名曰“查验接收”,实则落入东厂与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新御史手中。最终会呈报什么,隐匿什么,销毁什么,皆不由他掌控!

最后一丝凭借,也被抽离。

他再次垂下头,掩去眼中所有情绪,只从喉间挤出两个字:

“遵旨。”

声音干涩,如同枯叶摩擦。

天使宣旨完毕,在一众恭敬的簇拥下离去。堂内官员们缓缓起身,相视无言,气氛尴尬而微妙。有人悄悄打量沈砚,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嘲讽,亦有忌惮。

周墨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同情:“沈大人…唉,圣意难测,您且宽心,暂歇些时日,必有起复之日。”

沈砚抬眼,看了他片刻,目光平静无波,竟让周墨心底无端生出一丝寒意。

“周大人,”沈砚淡淡开口,“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步走出这曾象征权力与漩涡中心的府衙正堂。

阳光刺眼,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前路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手中再无利刃,唯有怀中那枚冰凉刺骨的玉白小瓶,提醒着他那尚未完全揭示的、更深沉的黑暗。

棋局暂歇,但棋子,未必甘愿永远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