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血溅明德门(2/2)

这支死亡的洪流,在雨夜的掩护下,直扑帝国的权力心脏。

皇城,明德门。

左神武统军皇甫立按例在宫门下钥前进行最后一次巡视。他年近五旬,身材不算高大,面容敦厚,眼神里透着武人少有的温和与谨慎。

他出身将门,素以恪尽职守、行事稳妥着称,也因此被石敬瑭委以宿卫宫禁的重任。此刻,他望着阴沉如盖的天色和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雨丝,眉头微蹙,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雨势不小,天色也黑得厉害。叮嘱弟兄们,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巡查,不可有丝毫懈怠。按时落钥,落钥后再次检查门闩巨锁,确保万无一失。”

“将军放心,”一名跟随他多年的校尉笑着应和,“这等鬼天气,连只野猫都懒得出来蹦跶。弟兄们都醒着呢,出不了岔子。”

皇甫立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投向宫城外那片被黑暗和雨水笼罩的街巷。不知为何,他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愈发清晰。

这雨夜,太静了,静得有些反常,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然而,就在宫门守军接到指令,开始合力推动那两扇象征着皇权尊严、重达千钧的朱漆宫门,准备落下碗口粗的门闩和巨大铜锁的那一刻——

异变,在瞬息之间爆发!

原本死寂的黑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骤然炸裂!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压过了风雨之声!

无数黑影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臂缚刺眼的白布,手持闪烁着寒光的利刃,从雨幕中、从街角的阴影里疯狂涌出,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向着尚未完全合拢的明德门猛扑过来!

“敌袭——!关城门!快!快关城门!!”皇甫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裂,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嘶声怒吼出来,同时“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剑锋在雨水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

守门的禁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了!他们承平日久,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仓促间,数十名士兵奋尽全力试图将沉重的宫门合拢,但那缝隙岂是顷刻间能够弥合?

殿前司的步兵,乃是石素月倾注心血、按照边军悍卒标准操练出的精锐,此刻更是抱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必死之心!

冲在最前的,皆是军中选拔出的敢死之士,他们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甚至根本不格挡砍来的刀剑,直接用身体、用肩膀死死卡入门缝之中,任由锋利的刃口切入皮肉,鲜血瞬间飙射,混合着雨水将宫门染红,也为后续的同袍争取到了那决定性的、宝贵的瞬息!

“顶住!给我顶住!长枪手上前!弓弩手!上城墙!放箭!快放箭!”皇甫立目眦欲裂,亲眼看到一名叛军被数杆长枪刺穿,却仍死死抱着门框,他挥剑砍翻一名刚刚挤入半扇门内的叛军,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与冰凉的雨水混杂在一起,腥咸刺鼻。

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叛军攻势之猛、之亡命,远超他的想象;怒的是这太平公主,竟真敢行此大逆不道、祸乱宫禁之事!

然而,殿前司的兵锋实在太盛!他们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士气如虹。而皇城守军虽亦属精锐,但多少有些安逸,骤逢此等亡命之徒的决死冲击,加上事发突然,指挥体系在最初瞬间的混乱,一时间竟被打得节节败退,门洞处的防线摇摇欲坠。

“拦住他们!为了陛下!为了大晋!杀!”皇甫立声嘶力竭,试图稳定军心,亲自顶到了最前线。

零星的箭矢从城头慌慌张张地射下,但在昏暗的雨夜、混乱的近距离搏杀以及双方人员交织的情况下,收效甚微,甚至误伤了不少自己人。

白缚步兵如同疯狂的蚁群,不顾伤亡,前仆后继,嘶吼着、咆哮着,硬生生凭借着血肉之躯和一股悍勇之气,将那门缝越挤越大,最终,在一片震天的喊杀和金属撞击声中,彻底冲开了明德门的阻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杀入了门洞之内!

明德门那幽深的门洞和其后不大的瓮城区域,瞬间变成了血腥无比的修罗屠场。刀光剑影疯狂闪烁,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撕裂肉体的闷响;长枪突刺,带出一蓬蓬血雨;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双方士兵在这狭窄的空间内舍生忘死地搏杀,怒吼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垂死者的凄厉哀嚎声,混杂着淅沥的雨声,共同奏响了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乐章,响彻了整个皇城的东南角。

一名殿前司的都头,身上已多处挂彩,鲜血染红了半边臂膀的白布,他状若疯虎,一刀劈翻当面之敌,举刀狂呼:“为殿下开路!杀进崇元殿!清君侧!正朝纲!”

“杀啊——!”

叛军的士气在这血腥的搏杀中不降反升,愈发高涨。他们很清楚,踏过这道门,便再无退路,唯有向前,向前,用敌人的鲜,浇灌出一条通往权力巅峰,或者通往死亡深渊的道路!

永福殿内。

石敬瑭正宽了外袍,准备在李后的服侍下就寝。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声,初时他只以为是风雨声大了些,或是宫中哪处殿宇的瓦片被风吹落。但随着那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甚至隐约能听到那非是寻常骚动的、充满杀伐之气的呐喊时,他的脸色骤然变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外面……外面是何声响?!”他猛地坐直身体,厉声喝道,声音因惊疑而显得有些尖利。

几乎是同时,张希逸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他冠歪发散,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筛糠,声音更是抖得不成句子:“陛下!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明德门……明德门遭遇叛军袭击!是……是殿前司的人!已经……已经杀进来了!!”

“什么?!”石敬瑭如遭五雷轰顶,猛地从榻上站起,眼前一阵发黑,气血逆冲,身形晃了两晃,几乎要栽倒在地。李氏皇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手中的茶盏“啪嚓”摔得粉碎,那串迦南木佛珠也终于脱手,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逆女!逆女!她安敢如此!安敢如此犯上作乱!祸乱宫禁!!”石敬瑭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指着殿外,手指颤抖不休,“皇甫立呢?!他是干什么吃的!朕的禁军呢?!都是饭桶吗?!快!传旨!立刻传旨!令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景延广,火速调集兵马,进宫平叛!给朕将那个逆女!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他咆哮着,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被至亲背叛的刻骨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于帝王威严之下的惊惶与恐惧。

他自诩掌控一切,算计一生,却万万没有算到,自己这个一向表现得精明能干、甚至在某些方面让他感到欣慰的女儿,竟敢行此抄家灭族、十恶不赦之大罪!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果决,直接选择了最极端、最无法回头的方式!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张希逸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已然见血,“叛军凶猛,已突破明德门,正往内廷杀来!请陛下、娘娘速速移驾!暂避锋芒!暂避锋芒啊!”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盔甲歪斜的小黄门连滚爬爬地闯入殿内,带着哭腔喊道:“报——!陛下!叛军势大,已过会通桥,距崇元殿不足一里!皇甫将军正在浴血苦战,身先士卒,已手刃数名叛贼,但……但叛军亡命,人数众多,我军……我军恐难持久支撑啊!”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接踵而至,一条比一条骇人,一条比一条更将石敬瑭推向绝望的深渊。

“景延广呢?!他的人马何在?!为何还不到?!”石敬瑭双目赤红,嘶吼着,感觉那冰冷的刀锋仿佛已经穿透了重重宫阙,架到了自己的脖颈之上,那死亡的寒意如此真切。

“景……景将军已接到旨意,正在紧急调集兵马,但……但叛军来得太快,如同天降,景将军所部驻扎在外城,调动需要时间,恐……恐一时难以赶到……”

混乱、恐惧、难以置信的愤怒,以及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立无援感,瞬间淹没了这位以隐忍和机谋着称的帝王。

他苦心经营的权利平衡,他自认为牢牢掌控的朝局兵马,在这血腥的雨夜,被自己的亲生女儿,用最直接、最暴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彻底撕得粉碎!

雨,还在不停地下,仿佛要将这人间的一切罪恶与血腥冲刷干净,却又徒劳地将其搅和成更加泥泞不堪的混沌。皇城内的厮杀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宫殿倒塌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火光已经开始在远处的宫殿檐角跳跃、蔓延,映照着这混乱而血腥的雨夜,将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

石素月并没有跟随前锋部队一起冲击门洞。她站在稍后位置,一处地势略高的廊庑下,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发丝流下,模糊了视线,她却只是随意用手背抹去。

她冷静地注视着前方焦灼而惨烈的战局,明德门虽破,但皇甫立率领的神武军抵抗之顽强,确实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位老将的忠诚和韧劲,正在用双方士兵的生命消耗着宝贵的时间。

她在等。等王虎彻底击溃皇甫立残部,打开通往内廷的通道;也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将手中最后两支、也是最具决定性的力量——那一百名铁浮屠和五百名拐子马,投入战场,给予敌人以及那些可能还在观望的势力,致命的一击。

这盘以天下为赌注、以性命为筹码的棋局,已至中盘最凶险的绞杀阶段。下一步,将是决定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最终命运的、毫无花哨的生死搏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