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勋章(1/2)
办公室的黑暗像浸了墨的棉絮,将殷雄伟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窗外的霓虹在磨砂玻璃上洇出模糊的色块,倒比台灯的光晕更显真实。他枯坐的身影在玻璃倒影里缩成一团,倒像是被这栋日益现代化的办公大楼挤到了边角。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条缝,程蕾蕾捧着保温杯的手在门框上顿了顿。浅灰色西装在走廊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戴领针,领口微敞着,露出颈间细小的绒毛——那是年轻人特有的鲜活气。
殷总,我泡了姜茶。她把杯子放在茶几边缘,指尖避开那枚烫金请柬,高总那边刚发了内部通报,章可可被除名了。
殷雄伟的手指在抽屉边缘摩挲,那道被粘好的申请表边缘硌得指腹发疼。他倒比我果断。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程蕾蕾没接话,只是蹲下身捡起被碰倒的君子兰。水珠从叶片滚落,砸在锃亮的地砖上,碎成细小的星子。韦工刚才发消息,说新型测温芯片通过了低温测试。她把花盆摆回原位,叶片舒展的弧度恰好避开了那盏旧台灯的阴影,她说,当年您力排众议给实验室批的恒温设备,现在还在用。
殷雄伟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太多褶皱。他拉开抽屉,将那张写着齿轮已朽的申请表抚平,推到程蕾蕾面前。帮我交给高志豪。指腹点了点纸面,告诉他,老齿轮虽然转不动了,但齿痕里还卡着三十年前的铁屑——那是百金贵的铁味,别让新轴子把味儿磨没了。
程蕾蕾的指尖在殷雄伟三个字上悬了悬,忽然想起去年生日那天,殷总把领针放在丝绒盒里推给她,说办公室的年轻人该有点精气神。此刻她没戴领针的领口微微发颤,却还是挺直了脊背:殷总,人事部说您的退休手续......
走正规流程。殷雄伟打断她,起身时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窗前,雨丝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雾,远处厂区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告诉戴盈盈,欢送会不必了。把省下来的钱,给老车间的机床换套新轴承。
程蕾蕾抱着保温杯退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剪刀绞动的声音。回头望时,只见殷雄伟正将那盆君子兰的枯叶剪下来,动作慢却稳,像是在打理一件精密的仪器。晨光正顺着百叶窗的缝隙爬进来,在他花白的发间流动,倒比任何烫金请柬都更显体面。
高志豪站在落地窗前时,雨已经彻底停了。楼下的香樟树叶上还挂着水珠,被风一吹便簌簌坠落,在水洼里砸出细小的涟漪。他指间的智能测温笔亮着绿光,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冷辉,恰好罩住对面楼里那扇刚亮起灯的窗——殷雄伟的办公室。
穆慧英轻手轻脚地把续好的茶放在桌角,目光扫过炉膛里尚未燃尽的纸灰。昨夜那场风暴过后,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过滤过,连红木家具的纹路里都透着清冽。高总,殷总的退休申请......
放着。高志豪的视线没离开那扇亮灯的窗,通知韦芸,下午带新芯片来汇报。另外,让采购部把老车间的轴承清单送过来。
穆慧英应声退下时,听见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她知道,那是高志豪在修改ipo计划书——传闻他要删掉其中三分之一的资本运作方案,添上整整七页的技术研发明细。
晨光彻底漫进办公室时,高志豪拿起那支测温笔,对准自己的手腕。绿光跳了跳,稳定在36.5c。他想起三年前吴德才把这东西交到他手里时说的话:机器会老,人会走,但百金贵的体温得永远正常。
远处的厂区响起第一声汽笛,悠长而坚定,像在回应三十年前飞溅的焊花。高志豪将测温笔别回西装内袋,那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正随着这座城市的苏醒,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三年前的一个上午,阳光斜切进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百金贵集团总经理殷雄伟摘下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的医用胶带已经发黄。他望着桌角那盆程蕾蕾每天打理的君子兰,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光斑,像极了三十年前车间里飞溅的焊花。
殷总,要给您续茶吗?秘书程蕾蕾轻扣门框的声音惊醒了沉思。年轻人浅灰色西装熨得笔挺,白衬衣领口别着枚银色领针——那是去年殷雄伟亲自挑选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先等等。殷雄伟摆手,目光落在台历用红笔圈住的日期。退休倒计时第七天,董事长办公室依然寂静无声。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吴德才浑身湿透出现在他家门口,水珠顺着雨衣帽檐成串滴落,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
老殷,厂子要改制,你得帮我镇住那帮小年轻。吴德才当时攥着他的手,虎口有早年开机床留下的月牙疤,咱们这些老骨头不顶上去,三十年的招牌就砸了。
此刻办公室外传来高跟鞋叩击地砖的脆响,由远及近的节奏让殷雄伟太阳穴突突跳动。戴盈盈今天换了新买的香奈儿套装,淡紫色斜纹呢料裹着丰腴的身段,珍珠项链随着步伐在锁骨处轻晃。
殷总,她将文件放在茶几边缘,指甲上镶着碎钻的食指无意识敲打封面,协会那边新批的副会长名单...话锋突然一转,您看要不要给蕾蕾申请个特别津贴?
老殷盯着她涂着珊瑚色唇膏的嘴角,那里有条细纹随着说话时隐时现。上周财务部传出的风声在他耳边回响——戴主任侄女刚入职证券部,正跟着高志豪做ipo项目。他突然觉得喉咙发苦,程蕾蕾泡的雨前龙井凉了后竟泛起铁锈味。
小戴啊,他转动茶杯,青瓷杯底与红木桌面摩擦发出细微呻吟,当年你调来行政科的时候,老厂长是不是说过办公室是润滑剂,不是扳手
戴盈盈的笑容僵在脸上,窗外忽然掠过一群灰鸽,扑棱棱的振翅声盖住了挂钟的滴答。她注意到老殷左手正摩挲着抽屉里露出的半截相框——那是三年前上市筹备组的合影,画面里高志豪意气风发地站在吴德才右侧,而她被挤到了最边缘。
上周二的黄昏,程蕾蕾整理文件时发现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退休申请表。胶水痕迹在殷雄伟三个字上结成透明的痂,像极了老车间淘汰的机床那些永远擦不掉的油渍。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亮着灯,磨砂玻璃上映出两个激烈比划的人影,忽长忽短的阴影如同皮影戏里的刀光剑影。
当戴盈盈第七次叩响门扉时,殷雄伟正在给君子兰修剪枯叶。剪刀声里,他想起昨天工业协会会长打来的电话:老殷,秘书待遇我们想办法按副科级走,不过...电话那头的迟疑像根鱼刺卡在喉头。
殷总,戴盈盈这次没涂口红,苍白的唇色让她显出几分老态,董事会临时决议,您的欢送会定在下周五。她递上烫金请柬时,腕间的卡地亚蓝气球手表闪过冷光。
老殷接过请柬的手指微微发抖,纸面压纹硌着掌心的老茧。他突然看清请柬上若隐若现的水印,那是集团新换的logo——吴德才坚持要把象征传统齿轮换成抽象化的股票k线。
戴盈盈递过请柬的手并未收回,指尖在烫金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嘴角牵起一丝程式化的笑意:董事长特意交代,务必办得隆重些。时代总要往前走的,该有的体面,集团绝不会亏待功臣。
殷雄伟的目光从请柬上那刺眼的k线水印缓缓抬起,落在戴盈盈精心保养却难掩算计的脸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办公室内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旧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身后的书柜上。
隆重?殷雄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他手指捻着请柬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小戴,这,是给殷雄伟这个人,还是给即将空出来的总经理位置他抬眼,目光如沉入水底的秤砣,直直坠向戴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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