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煤屑(2/2)
吴德才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茶盏里的龙井正舒展,像片刚抽出的新叶。高志豪忽然发现,茶盏底的落款是“高家瓷窑”,细小花纹里藏着个“豪”字——是父亲当年特意为他烧的,原来吴德才一直用着,茶垢在字纹里积了层浅黄,像把时光泡得温温的,没那么硬,也没那么冷。
矿场交接那天,高志豪特意穿了件卡其色工装——是父亲当年下矿时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却在领口别上了那枚玉扳指。老矿工们早在牌坊下等着,最前头的李伯手里攥着个铁皮饭盒,见他来就迎上来:“这衣裳眼熟吧?你爹当年总穿这件,说比西装自在。”
饭盒里是刚蒸的玉米饼,黄澄澄冒着热气。“知道你今天来,我老婆子凌晨就起了面。”李伯往他手里塞,“你爹当年总说,矿上的人得吃实在的,才有力气往下钻。”高志豪咬了口,玉米面的粗粝混着淡淡的甜味,和记忆里父亲书房抽屉里的味道重合——小时候他总偷拿父亲藏的玉米饼,父亲从不骂,只说“慢点吃,矿里的粮食得嚼透”。
牌坊后的石匾还刻着“高家矿场”,只是边角被风雨磨得浅了。高志豪摸着石面上的刻痕,忽然发现“家”字的最后一笔刻得格外深,像当年凿石匠特意留的力。李伯说:“这是你爹盯着刻的,说‘家’得立稳,矿才稳。”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井口,那棵松树已经栽下半月,土坡上还留着新翻的痕迹。七叔得知匆匆赶来,手里拎着个木盒,打开时里面是副铜制矿灯——灯头磨得发亮,灯绳上系着块蓝布条,是母亲当年给父亲缝的。“你爹当年带我们找新矿道,就靠这灯。”七叔把矿灯递给他,“他总说矿灯不能只照路,得照人心——知道哪能走,更得知道哪不能碰。”说完,七叔偷偷缓了一口气,暗自道:“总算了结了一桩心头事。”
高志豪把矿灯挂在松树枝上,阳光透过灯罩,在地上投下圈暖黄的光。七叔忽然指着树坑:“你爹当年在这埋过东西。”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土,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正是母亲电话里说的那个。
打开铁盒时,先掉出来的是张合影,边角卷了边,父亲和吴德才蹲在矿场门口,手里的馒头咬了一半,脸上沾着煤渣。照片背面有父亲的字:“德才说,矿是大家的,得一起守。”底下压着本笔记本,第一页是矿脉图,比档案馆里的更详细,标注着“积水区勿采”“断层带留缓冲”,字里行间夹着片干枯的松针——和现在松树上的针叶一模一样。
“你爹当年总说,松树扎根时看着慢,往下扎一寸,往上就稳一寸。”七叔指尖划过松针,“他怕你急,才让我多磨磨你。那五百万保证金,我早让财务备了‘应急款’,就怕你真把老宅押出去。”
高志豪忽然想起抵押老宅时,公证处的人说“这宅子上个月有人托我们照看过,说要是房主来抵押,就多留个心眼”——原来吴德才早动了心思。他低头看笔记本里的矿工名单,每个名字旁都记着生日,李伯的名字下写着“爱吃葱花饼”,蒋会计的旁边画着个算盘。
“晚上在矿场食堂聚聚吧。”高志豪合上笔记本,“我让厨房蒸玉米饼,熬小米粥——就按我爹当年的规矩,人到齐了才开饭。”
暮色漫进矿场时,食堂的灯亮了。老矿工们围坐在长条桌旁,李伯正给七叔递饼:“你当年总抢老高的饼,今天得还回来。”七叔笑着接过来,咬了口,饼渣掉在衣襟上,像落了点当年的煤屑。
高志豪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热气漫出来,混着玉米的香。他摸了摸领口的玉扳指,冰凉的玉面不知何时浸了点体温。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照片——铁盒底层还有张纸条,是母亲刚发现的,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豪儿要是回来守矿,告诉德才,别太严,也别太松,让他知道,矿里的风再大,有人陪着,就倒不了。”
他抬头时,正看见七叔朝他招手,手里举着个搪瓷碗,碗沿磕了个豁口——是父亲当年用的,现在盛着小米粥,热气腾腾的。远处的松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矿灯的光透过枝叶,在地上筛出星星点点的亮,像父亲年轻时,在矿道里与矿友并肩走时,矿灯映在岩壁上的光。
高志豪走过去,接过碗时,指尖碰到七叔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却带着暖意,像他第一次攥住父亲的手时那样——那时候他还小,父亲带他在矿场看日出,说“你看这太阳,从山后头爬出来,再沉下去,可明天还会来,就像矿里的人,一代接一代,总有个盼头”。
碗里的小米粥温温的,喝下去时,心口那点被“高家”徽章烫过的紧,忽然就松了。他知道,这矿场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就像父亲留下的不只是矿脉图,咱们守的不只是规矩——是那些玉米饼的香,是矿灯里的光,是老矿工们说“我们还在”时的声音,这些才是根,扎在土里,比任何矿脉都深。
窗外的松树又晃了晃,像在点头。高志豪低头喝了口粥,忽然想,等明年春天,该在松树周围再种些花——母亲说父亲年轻时爱种向日葵,说跟着太阳转的花,心里总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