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冷光(2/2)
“拖下水的不是我。”高志豪抬眼时,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是当年签字的人,是明知有问题却装聋作哑的人。但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标题是《百金贵集团内部自查报告》。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红章盖得方方正正:“我已经把所有涉及违规的项目列出来了,附带着整改方案。愿意配合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柏董事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抓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高志豪在末尾写了行小字:“生意可以重来,良心不能。”
“你这小子……”他指尖在那行字上顿了顿,突然把报告往蒋董事面前一推,“老蒋,你看看!当年要不是你儿子在海外替孙志钢洗钱,我能被他拿捏?现在志豪给咱们留了路,不走是傻子!”
蒋董事的脸涨得通红,却没反驳。他掏出老花镜戴上,手指在“整改方案”四个字上划了又划,最后抬头时,眼里的犹豫散了大半:“需要我做什么?”
高志豪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病房。那时候他刚接手集团,天天被老董事们刁难,夜里守在病床前掉眼泪。母亲抓着他的手说:“人心里都有杆秤,只是有时候被猪油蒙了。你把秤砣递过去,总有人愿意把秤扶起来。”
“需要各位配合纪委调查,提供原始凭证。”他从公文包里拿出u盘,“这里是所有电子证据的备份,我已经同步到省纪委的加密系统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宋晓倩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纸箱。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高志豪脚边。
“高总,法务部整理出这些。”她把纸箱放在桌上,里面是一沓沓牛皮档案袋,“是孙志钢这几年以‘咨询费’名义从集团拿走的钱,一共二百七十三万。每一笔都有邵秘书的签字收据。”
柏董事拿起最上面的收据,指腹在邵秘书的签名上按了按:“这小子跟着孙志钢八年,早该想到他手里有猫腻。”
高志豪看着宋晓倩——她的马尾辫换了根深蓝色发绳,是临时从笔筒里找的。但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怯,站在那里时,腰杆挺得笔直,像株刚经历过暴雨的青竹。
“对了高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昨夜在地下车库捡到的。”
是枚银色袖扣,上面刻着“孙”字。边缘有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高志豪突然想起,昨夜那个黑夹克撞向消防栓时,袖口闪过银光。
“陈主任说,孙志钢的贴身物品里,少了枚袖扣。”高志豪捏起那枚袖扣,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从不离身。”
也就是说,昨夜那个黑夹克,是孙志钢极信任的人。
窗外的阳光突然亮起来,把会议室的地板照得发白。不知谁的手机响了,是早间新闻的播报声:“本市孙志钢严重违纪违法案取得重大进展,相关涉案人员已全部到案……江心岛文旅项目今日重启生态评估,将采用全新评估标准……”
高志豪起身走到窗边。雨后的城市像被洗过,远处的白狼山大酒店顶楼还飘着检修的红旗——昨夜808房被查封时,服务生说在床头柜下找到张撕碎的支票,拼起来正是五十万。
“高总,”宋晓倩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截断了的浅粉色发绳,“城西项目的审计,我想去盯现场。我学过财务,能看出账里的问题。”
高志豪转头看她,忽然笑了。是那种没在商场上练过的笑,眼角有细纹,却很真:“好啊。不过得先把发绳换了,断了的东西,留着没用。”
宋晓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发绳,突然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嘟着小嘴:“你帮我系上。”
志豪一边系红绳,一边叮嘱:“去城西要小心安全哦,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嗯。”
阳光从她发梢滑过,浅棕色的发丝在光里泛着金。
集团里的各种议论时有耳闻,宋晓倩压力挺大,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志豪在因她受罪,她甚至有时想干脆去孙副市长那里跟他跳舞,只要争取到城西项目,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但是,这事要是被志豪知道了,他一定会生气的。前些时期,章可可为了拿下项目失身的事,已经让志豪非常的沮丧,她可以十分肯定,志豪是不会让她去“牺牲”的。想到这里,晓倩感到些许温暖,但心里有点烦。便借口去城西项目,缓口气。
会议室里传来柏董事的声音:“志豪,下午跟我们去趟银行?把那笔违规款退回去,顺便跟行长谈谈重启贷款的事。”
高志豪应着,转身时,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陈主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省纪委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公告上“孙志钢”三个字被红笔圈着,旁边贴着他戴手铐的照片。照片角落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举着手机在拍公告,马尾辫上的浅粉色发绳,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高志豪想起陈主任说过,三年前匿名举报拆迁贪腐的,除了他,还有个拆迁户,不满意拆迁条件,爬在房顶手里提着一桶汽油,威胁“谁敢拆房就同归于尽”。结果被孙志钢的人打伤后,一直没拿到补偿款。
他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漫过对面写字楼的楼顶,把“百金贵集团”的招牌照得发亮。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扫积水,有人推着早餐车叫卖,晨跑的人戴着耳机经过,脚步轻快。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走了。”他拍了拍宋晓倩的肩,“去银行之前,先去买根新的发绳。浅粉色的,你戴好看。”
宋晓倩嗯了一声,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走廊里的风带着茉莉香,是保洁阿姨刚换的香薰。高志豪忽然想起昨夜在省纪委地下车库,宋晓倩悄悄按开录音时,那细微的电流声——原来勇气这东西,从来都不是突然有的,是像发绳一样,在该绷紧的时候,就绝不会断。
电梯下行时,高志豪看着轿厢壁上自己的影子。领带系得很松,袖口还有点皱,但眼神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稳。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江心岛的沙子里或许还藏着旧痕,百金贵的账本里或许还有没清的灰。但只要有人肯弯下腰去捡,肯伸手去擦,总有一天,能把所有脏东西都扫干净。
电梯门开的瞬间,阳光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向大厅外的街道。远处的天际线上,有新的塔吊正在升起,像在给这座城市,搭起新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