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绵密(2/2)
他合上电脑时,窗外的天已经泛了点青。客厅的沙发上,王莹莹蜷缩在毯子里,手里还攥着女儿的小熊——大概是等他时睡着了。他走过去,想把毯子往上拉点,却看见她鬓角新长的白发,像落了点雪。
十五年前他创业失败,王莹莹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在出租屋里说“大不了我们再从头来”。这些事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他心里,是他这辈子都不能松的土。
可宋晓倩蹲在李大爷面前,轻声说“会有公道的”时,眼里的光;她攥着糖听拆迁户说话时,悄悄泛红的眼眶;她接过发绳时,明明看穿了谎言却没戳破的温柔——这些事像新抽的枝,在他心里长得又快又急,带着让人慌的生命力。
他轻轻带上门,走到阳台。远处的天际线已经透出微光,棚户区的方向隐在薄雾里,像团没散开的云。他知道明天去了哪里,宋晓倩会蹲在李大爷身边,浅棕色的发绳在晨光里晃;他会站在旁边,看着她被老人围住,像看着朵在风里也能站稳的花。
可这份并肩,终究要隔着些什么。像阳台的玻璃,能看见对方,却不能真的挨在一起;像他给她的暖光,能照亮她的文件,却不能照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因为那里,早该有别人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硌了下,是宋晓倩发来的早安:“志豪,我出发去接李大爷啦。”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回了个“路上小心”。
晨光漫进阳台时,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放了回去。王莹莹说过抽烟伤肺,宋晓倩昨天在安置点被烟味呛得咳了两声——原来有些事不用刻意记,就已经刻进了习惯里。
这种习惯,像根细细的针,不扎,却能在心里磨出片钝痛。不尖锐,却绵密,从昨晚她转身走进楼道时开始,到此刻晨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一直没停过。
他知道这钝痛会跟着他很久。跟着他去棚户区,看着她给李大爷递水;跟着他去核对流水,听她轻声念着孙志钢的名字;跟着他回到家,看着王莹莹端来的早餐;跟着他熬过无数个加班的夜,看着台灯下她整理的文件。
但他也知道,这钝痛里藏着点别的——是宋晓倩说“值得”时的坚定,是闺女攥着小熊等他时的温柔,是他必须守住的、两边都不能辜负的情感。
至于那点钝痛,就像晨光里没散的雾,会被接下来的日子慢慢烘成暖光——不刺眼,却能照着他,也照着她,各自在该走的路上,稳稳地走下去。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高志豪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卧室走。该叫醒王莹莹了,今晚要去给女儿学校开家长会,她昨晚特意把家长会的通知放在了他的公文包上。她隐约察觉丈夫有隐情,为了让丈夫多关心家里,她把家长会的事交给他去。高志豪的心思在公司里,没时间去学校,只能拜托老婆大人去了。
王莹莹接过家长会通知时,指尖在纸边折了道浅痕。“也行,我下午提前去接闺女,顺便跟老师聊聊她最近的识字量。”她把通知塞进冰箱贴后面——那里总粘着女儿的涂鸦、超市的优惠券,还有高志豪的体检单,像片被生活浸软的海绵,什么都能妥帖接住。
高志豪看着她转身洗早餐碗,水流声里混着她哼的调子——是女儿幼儿园教的《小星星》。他忽然想起宋晓倩昨天在安置点,被孩子们围着唱这首歌,跑调跑到像踩不准节奏的雀跃,却会蹲下来帮最小的孩子擦鼻涕,浅棕色发绳扫过孩子的头顶,像只怕惊飞的蝴蝶。
车到棚户区时,宋晓倩正站在巷口等李大爷。她果然穿了双帆布鞋,裤脚卷到脚踝,露出被晨露浸得微红的皮肤。看见他的车,她抬手理了理发绳——星星图案在晨光里闪了下,像昨晚他手机屏幕上的糖纸。
“李大爷在里面跟老伙计道别,说要带自己种的薄荷糖给审计组的人。”她弯腰钻进副驾,发梢扫过座椅,带进来点薄荷香,“我早上路过便利店,买了袋润喉糖,怕大爷说话太多嗓子干。”
她把润喉糖放在中控台上,透明包装里的糖球滚了滚。高志豪发动车子时,余光瞥见她裤脚沾着点泥——大概是帮李大爷搬轮椅时蹭的。这让他想起王莹莹总在雨天,把他的皮鞋擦得锃亮,鞋边的泥渍会用旧牙刷一点点刷掉,说“男人出门得体面”。
审计组的会议室里,李大爷攥着薄荷糖说话时,宋晓倩一直在记笔记。她写字很轻,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高志豪核对流水时,忽然听见笔尖顿了下——李大爷说“拆迁前住的老楼,窗台上总摆着我老伴种的茉莉”,宋晓倩的发绳正垂在笔记本上,盖住了她刚写下的“茉莉”二字。
自家阳台的茉莉,是王莹莹去年从老家移来的。她说“你小时候总在茉莉树下写作业,现在放阳台,你加班晚了能闻见香”。此刻会议室的空调风里,却飘着宋晓倩身上的青草香,和薄荷糖的凉混在一起,像杯被心事搅乱的冰水。
午休时宋晓倩去买盒饭,回来时手里多了支康乃馨。“刚才看见花店处理旧花,想着李大爷说老伴喜欢这个。”她把花插进空矿泉水瓶,花瓣边缘有点蔫,却还是努力挺着,“你要鱼香肉丝还是番茄鸡蛋?我记得你昨天看牛腩时皱眉,好像不爱吃太油的。”
高志豪接过番茄鸡蛋饭时,指尖碰到她递来的筷子。她的指尖有点凉,像刚从冰箱里拿过东西——他忽然想起王莹莹总把他的早餐牛奶温到刚好,说“凉的伤胃”。
饭吃到一半,宋晓倩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刚才便利店阿姨给的,说这个橙子味的不酸。”她剥糖纸时,指尖沾了点糖屑,“李大爷的账能算清了吧?他说要是能拿到补偿款,就去给老伴买块新墓碑,刻上她喜欢的茉莉。”
糖在她舌尖化开时,她的脸颊微微鼓起来,像只含着籽的松鼠。高志豪看着她嘴角沾的糖屑,忽然想递张纸巾——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震了震,是王莹莹发来的照片:女儿在幼儿园的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中间的小人举着颗星星,旁边写着“爸爸、妈妈”。
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宋晓倩忽然递过张纸巾:“你嘴角沾了点饭粒。”
纸巾碰到他嘴角时,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高志豪往后撤了撤,接过纸巾的动作有点僵。宋晓倩的指尖顿在半空,很快收回去攥住糖纸,发绳垂在肩头,像根被风揉皱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