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香火(2/2)

三天前,莹莹小声说想回娘家坐月子时,他脱口而出那句“别人家的媳妇都…”,像根刺一样扎进了两人的关系里。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谈判桌上那么自信从容,可面对妻子含泪的眼睛时,那些本事却一点也使不上劲。

电梯光亮的镜子里照出他笔挺的西装,这身平时让他感觉像战袍的衣服,此刻却像沉重的盔甲压得他难受。手机嗡嗡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老王家儿媳妇又生了个丫头,听说月子里婆家都没人去探望。”他烦躁地又把领带扯松了些,心里猛地明白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族群里那些看似家长里短的消息,都变成了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在拉扯着他。

推开岳母家门的瞬间,米粥的香味混着婴儿的哭声扑面而来。莹莹正靠在藤椅上给孩子喂奶,早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跳跃在她头发上。高志豪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也是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早晨,把一杯热乎乎的豆浆塞到他冻僵的手里。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莹莹抬起头,他这才注意到她眼睛下面浓浓的黑眼圈。怀里的宝宝突然呛奶了,莹莹手忙脚乱地拍着,衣服掀开一点,露出了腰上剖腹产刚长好的刀疤。高志豪下意识想伸手帮忙,胳膊却僵在了半空。结婚十年了,他第一次发现妻子的手腕这么细,细得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张姐说宝宝有点黄疸,得多吃多拉才能好。”岳母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罐子上冒出的热气,让墙上挂着的婚纱照都模糊了。高志豪这才看清楚,这个房间里摆满了小盆栽和手工坐垫,却没有他花大价钱买的豪华月子服务,也没有金牌月嫂的安排表。只有窗台上晾着的几块棉布尿片,在风里轻轻晃着。

在小区凉亭里,那些闲言碎语比夏天的知了叫还刺耳。“听说高总老婆连月子都不肯回家住?”“是啊,肯定是豪门规矩太多,受不了呗…”高志豪手里攥着给宝宝擦嘴的湿巾,站在树荫下,终于明白了那天莹莹为什么欲言又止——她不是想逃开他,只是想保护自己刚当妈妈的那份尊严。

深夜,他在书房翻出那本落满灰尘的相册。照片里二十岁的莹莹,毕业照上笑得那么灿烂;而三十岁的莹莹,产床上疼得抓着床栏,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台灯下,他拿起笔在信纸上写,墨水都晕开了一点:“亲爱的莹莹,今天我学着给宝宝换尿布,结果被他一脚踹在脸上…原来你喜欢喝的鲫鱼汤,里面要放豆腐…”

孩子满月那天,高志豪推掉了一个重要的商业饭局。当他抱着裹在蓝色碎花布里的宝宝出现在老家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全停了。莹莹穿着淡紫色的棉布长裙从房间走出来,头发上别着他一大早特意去郊外采的野菊花。

“这是爸熬了四个小时的猪脚姜醋,专门给产妇补身子的。”他把一个青花瓷汤罐放在桌子正中央,油亮的汤汁里,红枣像一颗颗小小的红痣。姑婆们互相看看,她们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产妇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的规矩要说,可看着这罐冒着热气的汤,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天快黑的时候,高志豪在院子里晾晒宝宝的小被子。晚风送来客厅里的笑声,岳母正教他母亲怎么用手机给宝宝拍小视频。莹莹悄悄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头发上的小菊花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夏夜。

公司里的人发现,高总最近开视频会议时,西服上偶尔会沾着奶渍。公司出了新规定,增加了爸爸们的育儿假天数,茶水间旁边也悄悄布置了一个母婴室。又是一个下雨的加班夜,助理看见高志豪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很温柔——屏保照片上,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正笨手笨脚地给宝宝剪指甲,他身后的窗台上,几个刚洗干净的奶瓶在夕阳下闪着彩色的光。

年底公司聚餐,主持人开玩笑说“每个成功男人背后都有个伟大的女人”时,高志豪拿过话筒说:“我家莹莹从来不在我背后,她一直都在我的目光里,在我看到的每一个有光亮的地方。”在大家的掌声中,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那张折得皱巴巴的b超单,想起产房里孩子第一声啼哭响起时,所有世俗的条条框框仿佛都被震碎了。

月光洒满办公桌时,高志豪在日程本上写着:“明天最重要的事:陪莹莹去医院复查,帮岳父修收音机,带宝宝去打疫苗。”钢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春蚕在吃桑叶,把那些冷冰冰的日程安排,一点点变成了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生活。

高志豪第一次独自带念念去打疫苗那天,西装裤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尿不湿、湿纸巾和保温杯,活像揣了颗定时炸弹。刚进接种室,念念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得他手忙脚乱地去掏安抚奶嘴,却把一整包尿不湿撒了满地。旁边年轻妈妈们憋笑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他蹲在地上捡尿不湿时,领带不小心扫过念念的口水巾,沾了片黏腻的奶渍。

更尴尬的是下午的视频会议。他正对着屏幕分析季度财报,念念在婴儿背带里扭来扭去,突然“噗”一声放出响屁,会议室的麦克风精准捕捉到这声“天籁”。屏幕那头的合作伙伴愣了两秒,憋出句“高总家的背景音很生动”,他下意识捂住背带,却摸到一片温热潮湿——念念尿透了尿不湿,正把他的定制西装衬里洇出个月牙形的地图。

念念刚满一岁,莹莹在小区宝妈群里被“早教焦虑”传染了。当她把一叠宣传单拍在餐桌上,高志豪正用辅食剪把西兰花捣成泥:“你看这个蒙氏早教,能开发右脑!”“开发右脑?她现在连勺子都拿不稳。”他把一勺西兰花递到念念嘴边,小家伙却啪地打翻碗,绿色菜泥溅了他白衬衫一胸口。

争吵在周末爆发。莹莹拖着他去早教中心试听,看着教室里满地爬的婴儿和手忙脚乱的家长,高志豪突然指着墙角的塑料隧道说:“这玩意儿跟我们公司团建的障碍赛差不多。”话音未落,念念已经手脚并用地钻进隧道,屁股卡在洞口嗷嗷叫。他蹲在地上拽女儿的小腿,莹莹却在旁边录像笑得前仰后合,早教顾问尴尬的微笑里,两人突然忘了争论的初衷。

当晚,高志豪偷偷查资料,发现自己错把“蒙氏”听成了“萌氏”。他把念念抱到电脑前,看她用小胖手戳屏幕上的早教视频,西兰花糊糊还沾在她鼻尖上。“要不……我们先在家教她认西兰花?”他挠着头问莹莹,妻子正把女儿的辅食碗换成卡通恐龙造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们身上,像幅会动的油画。

念念两岁时成了“拆家小能手”。她把高志豪的袖扣塞进金鱼缸,用荧光笔在客厅墙纸画满歪歪扭扭的太阳。莹莹举着抹布追在后面收拾,高志豪却偷偷把女儿抱到书房,教她用键盘敲出“爸爸爱妈妈”的乱码。

矛盾在一个雨夜爆发。念念吵着要穿粉色雨靴踩水坑,莹莹坚决不让,理由是“会感冒”。高志豪却悄悄给女儿套上雨靴,两人趁莹莹晾衣服时溜到楼下。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念念踩进水坑时溅了他一裤腿泥点,她却咯咯笑到打嗝,伸手去接他伞沿滴落的水珠。

回家时,莹莹抱着手臂站在玄关,脸色比窗外的乌云还沉。高志豪正准备挨批,念念却举着湿漉漉的雨靴喊:“妈妈看!爸爸陪我找彩虹!”莹莹看着女儿发梢滴落的水珠,又看看丈夫裤腿上的泥渍,突然噗嗤笑出声:“你们俩啊,真是天生的泥猴组合。”那晚,高志豪蹲在卫生间刷雨靴,听见客厅里莹莹给念念讲故事,讲到“勇敢的小鸭子踩水坑”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念念突然发高烧的那晚,高志豪正在国外开视频会议。莹莹抱着女儿在急诊室排队,手机电量只剩1%,只能断断续续发语音:“39度5……医生说要抽血……”他对着屏幕里妻子通红的眼睛,第一次在谈判桌上以外的场合感到恐慌,当场打断合作方的发言:“抱歉,我女儿病了,会议暂停。”

下了飞机直奔医院,他在走廊看见莹莹靠在墙上打盹,念念的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角。护士台的灯光映着她们疲惫的侧脸,高志豪突然想起结婚时莹莹说的“以后生病要互相照顾”。他轻轻替妻子盖上外套,指尖触到她后颈的冷汗,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西装还沾着机场免税店的香水味。

凌晨三点,念念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喊“爸爸”。他凑过去握住女儿滚烫的小手,听见莹莹在旁边轻声说:“你刚才在电话里吼合作方的样子,像只护崽的狮子。”他转头看她,妻子眼底有泪光,却笑着用棉签帮他擦掉下巴上的胡茬:“下次出差,记得带罐奶粉回来,念念只喝那个牌子。”

晨光透过急诊室的窗户时,高志豪趴在床边打盹,梦见念念第一次叫“爸爸”的场景。而现实里,莹莹正用手机备忘录记着:“明天买退热贴,给高志豪订西装干洗,提醒他开会别再把尿不湿当名片掏出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监护仪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他们育儿路上最温柔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