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差辈(2/2)
“说了多少次别进我办公室!”沙曼曼猛地转身,钢笔尖在报表上划出歪扭的蓝线。她看见小峰手里攥着u盘,发梢还沾着雨星——和三小时前她让他“滚去改完所有数据再下班”时一模一样。办公桌上的檀木棋盘挂件不知何时被他摆在了笔筒旁,楚河汉界正对着她的鼠标垫。
小峰把u盘拍在桌上,运动鞋在地毯上碾出湿痕:“你胃药没吃吧?前台阿姨说你晚饭又只喝了咖啡。”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保温桶,不锈钢盖子打开时溢出排骨的香气,“我妈教我的,加了点陈皮,你以前……”
“左小峰!”沙曼曼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在看到他手腕的红痕时顿住——那是下午她推他时,钢笔尖刮出的印子。她想起电梯里他掌心的温度,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此刻保温桶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突然发现他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竟和左度军年轻时一个形状。
“出去。”她别过脸去翻文件,指尖却在触到保温桶时顿了顿,“明天早上九点前,把林晓楠的项目书和市场调研报告放在我桌上。错一个小数点,这个月绩效全扣。”
小峰没动。沙曼曼从文件缝隙里看见他蹲下身,把她掉在桌下的羊绒披肩叠好,动作像极了十二岁那年,他在机床边叠她的工服。那时他父亲刚入狱,她抱着他在仓库角落哭,他却用脏兮兮的小手给她擦眼泪,说“曼曼阿姨别哭,我长大了养你”。
“上周你扔掉的帆布鞋,我在垃圾桶找回来了。”小峰的声音闷在地毯里,“鞋盒里的照片……我看到了。”
沙曼曼的脊背瞬间绷紧。那张偷拍的照片里,她穿着蓝色工服弯腰调试机床,后颈露出的胎记被少年的镜头定格。她以为那是左度军拍的,直到此刻才想起,高二那年的机床车间,总有个背着画板的少年躲在废料堆后面。
“无聊。”她把报表摔在桌上,却没注意到自己发红的耳尖,“还不去改文件?想让我叫保安?”
小峰走后,沙曼曼盯着保温桶里的排骨发愣。陈皮的香气勾出久远的记忆:左度军第一次带她回家吃饭,左母就是用这个方子炖排骨,说“曼曼这孩子瘦,得多补补”。那时小峰还是个毛头小子,偷偷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她,奶声奶气地说“阿姨吃,吃了变漂亮”。
手机突然震动,是左度军的律师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最新的减刑申请材料。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停在“家属意见”栏,光标闪烁如同一把钝刀。三年前左度军在看守所隔着玻璃说“曼曼,等我出来”时,她腕上的百达翡丽正对着探照灯,反射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凌晨三点,沙曼曼锁办公室门时,发现保温桶不见了。走廊尽头的打印机还在响,小峰趴在桌上睡觉,u盘插在主机上,屏幕亮着她邮箱的界面——收件箱里躺着她未发送的、给左度军的回信草稿。
她轻轻抽出小峰压在胳膊下的文件,却看见他笔记本里夹着张泛黄的便签,是她十年前写的审批单,边角被人用铅笔描了无数遍,“沙曼曼”三个字旁边画着笨拙的爱心。她想起下午在茶水间,他故意把咖啡洒在她文件上,她扬手要打他,却在触到他后颈时猛地缩回手——那里的温度,和她耳后的香水味一样,带着雪松与佛手柑的余韵。
雨又开始下了。沙曼曼撑着伞走向停车场,看见小峰的帆布鞋在花坛边留下的泥脚印,一直延伸到她的奔驰车旁。储物格里的爱马仕领带被人重新包装过,丝带系成了她最喜欢的蝴蝶结样式。她想起刚才在办公室,小峰睡着时皱着眉,像极了十二岁那年在机床边做噩梦的样子,而她当时鬼使神差地,用指尖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车载音响突然自动播放,是小峰常听的那首法语歌。她不懂歌词,却在副驾驶手套箱里发现了张翻译纸条,最后一句写着:“时差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棋盘,让将与帅困在同一道纹路里,却永远不能说‘我爱你’。”
沙曼曼把纸条揉成一团,却在倒车时看见后视镜里,小峰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举着她忘在桌上的羊绒披肩。雨幕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极了数控机床上未完成的零件,而她腕间的百达翡丽突然走快了三分钟,秒针划过的声音,竟和当年左度军在机床边敲打的节奏重合。
她猛地踩下刹车,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急促的弧线。后视镜里的他还在原地,披肩被风吹得像面投降的白旗。沙曼曼盯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发现眼角不知何时多了道细纹,和钢笔尖上那道划痕一样,在路灯下泛着银色的光。
保温桶被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的排骨还温着。她想起左母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曼曼,小峰这孩子倔,你多担待。”那时她不懂,直到此刻才明白,有些时差不是钟表能丈量的,比如她和小峰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十二岁的光阴,还有一个用机床油和百达翡丽锁死的棋局。
雨停了。沙曼曼推开车门,雨水在她高跟鞋下溅起水花。小峰看见她走来,下意识地把披肩藏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披肩,指尖擦过他手腕的红痕,然后转身走向办公楼,声音比雨丝还轻:
“文件错了三个小数点,明天早上八点,带着早餐来我办公室重改。”
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次第亮起,照亮小峰瞬间睁大的眼睛。沙曼曼摸着披肩里侧缝着的、小峰用红线绣的“曼”字,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梅雨季,左度军教她下象棋时说的话:“真正的高手,会在楚河汉界间留出一道缝,让光漏进来。”
此刻她听见身后传来跑步声,小峰的呼吸混着雨水的味道追上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腕间的百达翡丽突然停了,秒针正对着十二点——那个属于她和小峰的,未被定义的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