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脱壳(2/2)
看守所沉重的探视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高志豪穿着熨帖的深灰色羊绒大衣,从容地坐在探视椅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与玻璃对面毕玉芬的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形成残酷的对比。她穿着橙色的囚服,像一朵被粗暴碾碎的花。
“玉芬,”高志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很痛心。”
毕玉芬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疯狂,她扑向玻璃,双手“啪”地一声拍在冰冷的隔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高志豪!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你陷害我!那些签名是假的!假的!”她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扭曲变形。
高志豪只是微微后仰了一下,避开她喷在玻璃上的唾沫星子,脸上的悲悯之色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你情绪太激动了。这样对你自己,对孩子,都没有好处。”
“孩子”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毕玉芬最脆弱的地方。她所有的疯狂叫嚣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身体僵在原地,只剩下剧烈的喘息,死死盯着高志豪。
高志豪迎着她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麦克风,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母亲身体不好,孩子又小,在国外开销大…这些,我都会替你安排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毕玉芬心上,“只要…你认了该认的。在里面,好好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种“你懂该怎么做”的暗示。
毕玉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怨毒、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被精准拿捏的软弱的求生欲,在她脸上疯狂交织、扭曲。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最终,那疯狂的光芒一点点从她眼中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和死寂。她像一截被彻底抽空的朽木,慢慢滑坐回冰冷的椅子上,肩膀垮塌下去,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高志豪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然后,他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衣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皮鞋踏在空旷走廊上的声音,规律、沉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铁门关闭的余音里。
宋晓倩抱着一叠需要高志豪签字的文件,轻轻推开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高志豪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抽打着玻璃幕墙,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哗声,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幕之中。室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峭的背影。
“高总,审计组那边要求补充提供的几份文件副本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您过目签字。”宋晓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高志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晓倩将文件轻轻放在他那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桌面,最后落在那个敞开的、用来存放常用文具的抽屉里。抽屉深处,躺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硬皮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就在笔记本旁边,随意地扔着一块折叠好的、质地精良的深蓝色手帕。
宋晓倩的目光在触及那块手帕时,如同被灼伤般猛地一缩。就在几小时前,在阴冷的看守所探视通道里,她清楚地看见,高志豪就是用这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过他刚刚隔着玻璃、仿佛安抚过毕玉芬的手指。
一股强烈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宋晓倩。她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她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想要例行公事地检查一下墨水量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就在她低头旋开笔杆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抽屉里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的一角。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一行又一行反复练习的字迹。那些字,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熟悉的笔锋——正是“毕玉芬”!
宋晓倩的手猛地一抖,钢笔差点脱手掉落。她飞快地合上笔帽,动作有些仓促地将钢笔放回笔筒,发出轻微却不合时宜的磕碰声。
窗边的高志豪似乎被这声响惊动,缓缓转过身。暴雨在他身后的玻璃上流淌,形成扭曲流动的光影,将他大半张脸隐在昏暗之中,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晓倩?”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窗外的寒气,穿透雨声传来。
宋晓倩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迅速垂下眼睑,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惊骇,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职业化微笑:“没什么,高总。钢笔有点滑。”她拿起桌上那份最上面的文件,双手递过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份比较急,您先看看?”
高志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力量。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文件,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向办公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宋晓倩屏住呼吸,退后一步,垂手恭立在一旁。窗外,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仿佛要将所有隐藏的污垢都暴露出来。而在这间象征着权力顶端的办公室里,空气却凝固得如同冰窖,只剩下文件翻页时发出的、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孙丽丽蜷缩在自己公寓的沙发里,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了她惨白的脸。屏幕上,赫然是那条早已编辑好、附有室友身份证照片和关键录音的举报邮件。光标在发送键上疯狂闪烁,像她此刻狂跳的心脏。
高志豪那张隔着看守所玻璃、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脸,毕玉芬崩溃绝望的哭嚎,还有宋晓倩在资料室看到“签名”时那一闪而逝的僵硬……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闪回、碰撞。毕玉芬的下场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她自己的未来。高志豪哪里是商人?他是盘踞在权力蛛网中央的毒蛛,任何妄图撼动他的飞虫,都会被精准地捕捉、注入毒液、层层包裹,最终成为他网上凝固的标本。
举报?她仿佛看到自己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只无形的大手就扼住了她的喉咙。下一个被完美签名钉死在罪证上的,会不会就是她孙丽丽?那个签名…宋晓倩当时瞬间苍白的脸,就是最恐怖的答案!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那点仅存的、想要挣脱的勇气,在毕玉芬的凄惨结局面前,脆弱得像狂风中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她颤抖着手指,不是按下发送,而是猛地长按在删除键上。屏幕上“确定删除此邮件?”的提示框弹出,她看也没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狠狠戳在“确定”上。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彻底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孙丽丽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膝盖里,身体蜷缩得更紧,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衣料。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急促地叩问,又像是这座城市发出的、沉重而绝望的叹息。
黑暗中,只有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微弱地抵抗着铺天盖地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