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素圈(1/2)

黑漆漆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那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并非简单的门响,而是世界被骤然劈开的裂响。余音在狭长的混凝土通道里震颤,像垂死巨兽的喘息,撞击着秦云龙的耳膜和心脏。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冰冷的金属边框硌在皮肤上,带来一丝虚假的镇定。镜片在惨白顶灯的照射下流转着无机质的寒光,精准地将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切割、折射,化作几块支离破碎、闪烁着晦暗星芒的不规则几何图形。他怀抱那叠粗糙、散发着廉价染料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灰蓝色囚服,步履平稳地走过长廊。两侧监舍的铁栅栏后,阴影蠕动,口哨声、怪笑声、指关节敲击铁条的“哒哒”声如同无数把淬了毒的锋利小刀,在凝滞污浊的空气里肆意切割,划出无数看不见却刺痛的细密伤口。

“哟——!新点心,还是块儿精肉!”一个沙哑破锣般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窥探。

秦云龙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颈部的肌肉绷紧又放松。三天前法庭的景象瞬间压来:妻子刀语诺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攥着那份宣判他六年刑期的判决书,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同绝望的地图上骤然决堤、蜿蜒奔突的河流。六年。足以让一个曾在金融战场上翻云覆雨、指尖敲击键盘如弹奏命运交响曲的操盘手,指纹在冰冷的金属按键上磨平、褪色,最终化为苍白的、无人识别的印记。

七号监舍的门被狱警粗暴地拉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经年累月淤积的霉味、汗臭、劣质烟草以及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带着铁锈和腥臊的生存气息混合而成的毒瘴。六个形态各异的男人如同栖息在阴暗巢穴中的兽类,或倚或躺或蹲踞在各自的铺位上。头顶一根滋滋作响的日光灯管,投下惨白、毫无生气的网格状光影,将每个人切割囚禁在各自的小方块里。秦云龙的视线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张或麻木、或凶戾、或带着玩味探究的脸,最后精准地定格在墙角那个闪烁着微弱红点的监控摄像头上——那一点猩红,像一颗凝固的、永不干涸的冰冷血珠,冷漠地注视着牢笼里的一切。

“眼镜,”一个坐在靠门下铺、脸上横亘着一条狰狞刀疤的男人率先开口。他咧开嘴笑时,缺了半颗的门牙形成一个令人不适的黑洞,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打磨骨头。“新来的,你睡这儿。”他随意地踢了踢自己脚边狭窄的床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配意味。“道上都传开了,说您进来前,在澳门那金碧辉煌的场子里,玩得一手好刀,割起韭菜来,那叫一个快准狠,片叶不沾身?”

话音未落,一股带着霉味的尘雾“噗”地从秦云龙刚被指定的下铺棉被上腾起。紧接着,上铺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一本厚得惊人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精准地摔在他脚边,书页在冲击下哗啦散开,无数张夹在书页间的演算稿纸如受惊的白色蝴蝶般纷纷扬扬飘落。墨迹未干的复杂公式、矩阵、积分符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肆意蔓延、纠缠,宛如某种来自异界的、蕴含着神秘力量的符咒,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深夜的禁闭室,是绝对黑暗与死寂的坟墓。没有窗户,没有一丝光线,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浓稠黑暗和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秦云龙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墙角,背脊紧贴着粗糙刺人的墙面。舌尖抵住齿缝间刚刚结痂的伤口,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和力量感。

三小时前的情景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当刀疤脸“黑熊”带着狞笑,故意将肮脏的洗脚水泼向他那本摊开的《概率论》时,时间仿佛瞬间凝滞。秦云龙没有咆哮,没有挥拳。他只是平静地摘下那副金丝眼镜,小心翼翼地折叠好镜腿,放入囚服口袋。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欺近黑熊,动作快得只有残影。他并非赤手空拳——那支一直被他珍藏在囚服内袋的万宝龙钢笔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笔尖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而稳定地抵在了黑熊颈部剧烈搏动的颈动脉上。整个监舍的空气被瞬间抽空,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他拇指推动笔帽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脆、冰冷、带着金属质感的“咔哒”声——那声音,在囚徒们听来,无异于枪械保险栓被滑开的致命宣告。恐惧像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蠢蠢欲动的恶意。

此刻,他无视指尖因过度用力而留下的淤青和擦伤带来的钝痛,用那根沾着灰尘和血痂的手指,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艰难地勾画着。一个复杂的公式——凯利公式(kelly criterion),用于计算在拥有正期望值的赌局中,如何分配最优的下注比例以最大化长期资本增长。希腊字母 Θ(theta,代表时间衰减)被画得有些扭曲变形,指尖的淤青仿佛渗进了公式本身,让那个Θ看起来像一个肿胀、丑陋的伤口。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公式的推导时,铁门上那个狭小的窥视孔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一道微弱得如同幻觉的光束刺破黑暗,直直地打在他脸上。

光束中,一点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轮廓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丝雀——那是监狱长制服领口上别着的、标志性的金丝雀胸针。

一个低沉、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慵懒和一丝探究的声音,裹挟着浓郁昂贵的雪茄焦油味,穿透铁门的缝隙,钻入这方黑暗囚笼:

“秦云龙?听说你…能解开马耳他轮盘(一种极其复杂的赌博轮盘变体)的赔率矩阵?用脑子,而不是运气?”

秦云龙的金丝眼镜镜片瞬间蒙上了一层潮湿的白雾,隔绝了那道刺目的光,也让胸针的金光变得朦胧。朦胧中,他仿佛看见妻子刀语诺最后一次探监时的样子。她坐在隔音玻璃对面,竭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的破碎清晰可见。她纤细的手指交叠放在腿上,无名指上那枚熟悉的婚戒……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简洁冰冷的铂金素圈。那枚素圈…是他们结婚八周年纪念日时他送的礼物,内圈极其隐秘地刻着一行微雕小字——不是常见的誓言,而是伯努利方程的变形式:p + (1\/2)pv^2 + pgh = constant,那是流体力学中能量守恒的优雅表达,也是他当年向她求婚时,用来说明“爱是守恒定律”的独特浪漫。如今,那枚承载着公式与誓言的婚戒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素圈,像一道无言的判决。

“我要减刑。”秦云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涩沙哑,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敲进空气里。“立刻。还有,”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镜片的雾气,仿佛能灼穿那扇铁门,“一台能接入外部量子计算云的终端。不是玩具,我要真正的算力。”狱友被他的这番话整蒙了,啥话呀?听不明白。狱友们只是听说秦云龙入狱前是百金贵集团的一名高管,犯了贪污进来的。

晨光,带着监狱特有的、被高墙电网切割过的冰冷质感,艰难地刺破禁闭室唯一的铁窗栅栏,在地面投下几道狭长而扭曲的光斑。秦云龙已站在七号监舍中央那块临时充当黑板的水泥墙前。他手中捏着一小截宝贵的粉笔,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打着补丁的灰蓝色囚服上,如同落满了思想的雪片。黑板上,蒙特卡罗模拟的流程正被他以惊人的速度勾勒出来——随机抽样、概率分布、大数收敛……那些抽象的数学符号在他笔下仿佛拥有了生命,跳跃、旋转、组合,像一群在无形枷锁中狂欢的、沉默的幽灵。

十八个囚犯,或坐或蹲,挤满了狭小的空间。他们中有的是被强行驱赶来的,有的是被黑熊的“榜样”力量震慑来的,也有几个眼中闪烁着真正被那神秘符号点燃的、微弱的好奇光。刀疤脸“黑熊”此刻就坐在最前排,一个用破木板搭成的简陋板凳上。他那本用来记录敲诈勒索名单的脏污笔记本,此刻摊在膝盖上,上面歪歪扭扭、极其费力地抄写着几个大字——“大数定律”。他右手的小指用一块同样脏污的布条胡乱包扎着,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的血迹——那是昨夜钢笔尖留下的纪念。他低着头,眼神复杂,时而凶狠,时而迷茫,最终凝固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上,盯着秦云龙在黑板上舞动的手指。

放风时间到了。高墙围出的方形操场上,弥漫着一种混骚的气息。秦云龙看似随意地踱步到操场东北角,背对着岗楼。就在他站定的瞬间,那个高悬在角落的、可以360度旋转的监控摄像头,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中心仿佛精确地对准了他的背影。

秦云龙不动声色地从囚服内袋摸出一个被压扁的廉价香烟空盒。烟盒内部,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那是用偷藏的铅笔芯写下的、关于赌场ai核心决策树漏洞的算法分析与利用策略。他手指微动,烟盒纸如同最精密的金融票据交割,瞬间滑入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穿着整洁狱警制服却眼神闪躲的监狱长王秘书手中。动作完成之快,仿佛只是拂过一阵微风。

几乎在同一刹那,远处高耸岗哨的射击孔内,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一道冰冷锐利的光斑如同死神的凝视,短暂而精准地晃过秦云龙的金丝眼镜框边缘,留下一瞬的炫目与寒意。

秦云龙微微眯起眼,迎着并不温暖的阳光,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非常清楚,就在此刻,在那座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监狱长办公室里,在那只金丝雀胸针主人的保险柜深处,一份关于“秦云龙”的减刑申请报告,正在以远超常规流程的速度被签署、盖章、加密传送。那份文件的“价值”,正如同他精心设计的金融衍生品,在监狱长贪婪的权重加持下,以惊人的几何级数疯狂叠加。而这座森严的监狱,这个由暴力、规则和人性弱点构筑的庞大系统,已然不知不觉地,被他用数学的杠杆撬开了一道缝隙。新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一周后,秦云龙因教学有功,被监狱长减刑一年。这样掐指一算,他在牢里还要呆上三年。他整天在琢磨如何减刑。

冰冷的减刑裁定书躺在秦云龙粗糙的手心里,薄薄一张纸,却仿佛吸走了掌心最后一点温度。一年。这数字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深深楔入他脑中那块早已被精密公式和风险评估图填满的版图。三年,依然是一千多个日夜的囚笼,足以让刀语诺眼底最后那点微光彻底熄灭,足以让墙外那个瞬息万变的金融世界将他彻底遗忘,化为一个模糊的、带着污点的符号。

“教学有功?”秦云龙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指尖在金丝眼镜冰冷的镜框上划过。黑板上的蒙特卡罗模拟图景、黑熊那本抄写着“大数定律”的脏污笔记、王秘书眼中闪过的贪婪与恐惧……这一切都不过是精心设计的“价值交换”中微不足道的初始筹码。监狱长保险柜里那份飞速签批的文件,其“价值”的几何级数增长,岂是区区一年刑期能够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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