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浅痕(2/2)

回到家,她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志豪发来的消息:“早点休息,晚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只回了个 “嗯”。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路。晓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脑海里都是他的影子,这一夜她失眠了。

推开家门时,女儿正趴在王莹莹膝头画星星。王莹莹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勾线条,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道浅黄的痕。“爸爸回来啦!”女儿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蛋挞盒子上的绳结蹭到她的脸颊,“妈妈说这个绳结像星星的尾巴!”

王莹莹笑着把女儿抱起来,发梢沾了点蜡笔灰。“刚给你热了汤,是早上剩下的茉莉根煮的,你下午打电话时,声音听着有点哑。”她接过蛋挞盒,绳结在她掌心转了转,“女儿说要留个蛋挞给爸爸,自己只咬了个边。”

高志豪看着碗里的茉莉汤,花瓣在水面浮着,像片没沉底的心事。莹莹举着蜡笔要给他画胡子,王莹莹在旁边递纸巾,暖光台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团软乎乎的云。

女儿的蜡笔在他下巴上划了道黄痕,王莹莹笑着用纸巾擦,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像杯温到刚好的凉白开。“在想什么?”她抬头时,鬓角的碎发沾着点灯光,“是不是明天的调研要早点去?我给你煮了茶叶蛋,明早热着吃。”

也不知什么原因,这段时间,高志豪满脑子都是宋晓倩的影子。

高志豪握住女儿擦纸巾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这双手洗过无数个碗,擦过无数次皮鞋,把女儿的校服熨得平平整整,也在他创业失败时,攥着他的手说“不怕”。这双手像老槐树的根,盘在他心里最稳的地方,扯一下,整个心都会发疼。

可宋晓倩的手,是另一回事。是帮老人别发卡时的轻,是攥着糖纸时的紧,是递纸巾时的慌——像片刚抽芽的新叶,轻轻扫过心尖,不疼,却痒得让人慌神。

女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王莹莹接过孩子抱进卧室。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那碗茉莉汤,花瓣沉下去时,像颗落进水里的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是宋晓倩发来的:“张奶奶的放大镜我包好了,明天见。”后面跟着个星星表情,和女儿画的很像。

高志豪看着屏幕,指尖悬了很久,最终没回。他端起茉莉汤喝了口,清香漫开时,舌尖却泛起蛋挞的甜,混着点说不清的涩——像有人用针在心里绣花纹,一针一线,绵密得没有缝隙,却在每个针脚里,都藏着半明半暗的光。

他知道这光会跟着他,跟着他去养老社区,看宋晓倩给张奶奶递放大镜;跟着他回家,看王莹莹给莹莹讲睡前故事;跟着他熬过每个白天黑夜,在责任与心动的缝隙里,慢慢磨成生活本来的样子——不刺眼,却足够把前路照得清楚。

就像此刻窗外的月光,既照着他家里的暖灯,也照着宋晓倩书桌前的台灯。各自亮着,却都在同一个夜里,稳稳地悬着。

第二天去养老社区的路上,宋晓倩在副驾剥了颗薄荷糖。糖纸撕开的轻响里,她侧头看窗外:棚户区的老墙爬满牵牛花,紫色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昨晚没擦净的泪。“李大爷说今早五点就起来了,在院里摘了把薄荷,说给审计组的人醒神。”她把糖递到高志豪手边,指尖悬了悬,又收回来捏在掌心,“他还说,要是账算清了,就带我们去看他老伴种的茉莉,就在老院墙角,说开得比去年旺。”

高志豪接过糖时,指尖碰到她的指腹,像碰了下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凉丝丝的,却带着点活气。薄荷的凉漫开时,他忽然想起王莹莹早上递给他的茶叶蛋——她总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留着指腹的温,说“路上吃,垫垫胃”。

养老社区的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不少老人。张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翻报纸,看见宋晓倩就招手:“小宋姑娘,快来,我给你留了块桃酥。”宋晓倩走过去时,发绳扫过张奶奶的轮椅扶手,星星坠子勾住了毛线毯的线头,她低头解时,高志豪看见她耳后沾了点薄荷碎——是刚才帮李大爷装薄荷时蹭的。

“放大镜带来了。”宋晓倩把放大镜递给张奶奶,金属边框在晨光里闪了闪,“您试试,镜片擦过了,看报纸清楚。”张奶奶接过时,指腹在镜片上摸了摸,忽然笑了:“这镜片亮得能照见人——小宋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宋晓倩手忙脚乱去摸脸颊,发绳从肩头滑下来,搭在张奶奶手背上。高志豪正在整理材料,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浅粉,忽然想起王莹莹昨晚给女儿扎辫子,也是用的浅粉色皮筋,说“显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王莹莹发来的视频:女儿在幼儿园玩滑梯,小裙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粉蝴蝶。

中午在社区食堂吃饭时,宋晓倩端来两碗面,上面卧着个糖心蛋。“食堂阿姨说这个蛋嫩,你胃不好,好消化。”她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他,筷子碰到碗沿时,发出轻脆的响,“我不爱吃溏心的,总觉得蛋黄没熟。”

下午审计组来访谈时,宋晓倩负责记录。她写字很轻,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高志豪坐在旁边听李大爷讲拆迁的事,老人说“老伴走的那年,茉莉开得最旺,我摘了把放在她枕头边,香了整间屋”,宋晓倩的笔尖顿了顿,发绳垂在笔记本上,盖住了刚写下的“茉莉”二字,墨迹在纸页上晕开点浅痕,像滴没忍住的泪。

访谈结束时,夕阳已经漫进活动室。宋晓倩收拾材料时,发现李大爷的搪瓷杯忘在了桌上,杯底还剩点茉莉茶,沉着片花瓣。“我给大爷送过去。”她拿起杯子时,高志豪忽然说:“我陪你去,刚好问问他老院的具体地址,下周去老家顺路看看。”

老院在巷子深处,木门上爬满了牵牛花。李大爷正蹲在墙角浇茉莉,淡白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夕阳照在上面,像撒了层碎银。“你们来了。”老人直起身时,腰弯得像片被风吹久的叶,“这茉莉就是娇气,得天天浇水,跟我老伴似的,离不开人。”

宋晓倩蹲下来帮他扶着水壶,发绳垂在茉莉丛里,星星坠子碰着花瓣,惊飞了只停在花上的白蝴蝶。高志豪站在门边看着,忽然想起王莹莹在阳台种的茉莉,也是这样淡白的花,她说“你外公种的那棵没了,咱种盆新的,也算续着念想”。

回去的路上,宋晓倩把搪瓷杯抱在怀里,杯壁的温透过布料渗过来。“李大爷说,等拿到补偿款,就把老院修修,留着给街坊们歇脚。”她轻声说,发绳在肩头晃了晃,“他还说,这搪瓷杯是老伴年轻时用的,上面的碎花是她自己画的——你看,这朵像不像茉莉?”

高志豪低头看时,她的指尖正点在杯壁的碎花上,指甲盖透着点粉。晚风卷着茉莉香过来,混着她身上的青草气,像杯被心事泡软的茶。他忽然想说“下周去老家,要不要顺路去看看老槐树”,话到嘴边却成了:“巷子口有卖蛋挞的,要不要带两个?”

宋晓倩眼睛亮了亮:“听说那家刚出炉的最好吃。”

买蛋挞时,店员用浅棕色的绳系盒子,绳结打得松松的,像宋晓倩腕上的发绳。高志豪接过时,绳结蹭到掌心,忽然想起王莹莹系便当盒,总把绳结打得很紧,说“怕汤洒出来”。宋晓倩已经拆开盒子,拿起一个咬了口,酥皮掉在指尖,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接,嘴角沾着点奶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慢点吃。”高志豪递过纸巾,这次的动作很稳。宋晓倩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没像上次那样缩回去,只是轻轻蹭了下,像片羽毛落进水里,漾开圈浅纹。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宋晓倩把剩下的蛋挞放进包里。“给李大爷留的,他说从没吃过这洋气东西。”她拉开车门时,发绳忽然从腕上滑下来,落在座椅上。高志豪捡起来时,星星坠子在掌心硌了下,像颗没化的糖。

“你的发绳。”他递过去时,宋晓倩伸手接,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下,快得像错觉。“谢谢。”她把发绳重新绕回腕上,这次绕得很紧,星星坠子贴着手心,“明天见。”

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楼道,高志豪低头看了看掌心——还留着点发绳的温。他发动车子时,看见副驾座椅上落了片茉莉花瓣,是从老院带回来的。他把花瓣捡起来,夹进今天的调研笔记里,纸页上印着宋晓倩的字迹,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星星,旁边写着:“茉莉会开,公道会来。”

回家推开家门时,王莹莹正把刚烤好的饼干放进铁盒。女儿趴在桌边,用糖霜在饼干上画星星,奶油沾得鼻尖都是。“回来啦?”王莹莹转身时,围裙上沾了点面粉,“闺女说要给你留块星星饼干,说爸爸今天肯定累了。”

高志豪走过去,女儿举着饼干扑进他怀里:“爸爸你看,我画的星星!”他咬了口饼干,奶香味漫开时,舌尖泛起蛋挞的酥,又混着茉莉的清——像心里有片田,一边长着老槐树的根,一边发着新抽的芽,却都在同一片土里,稳稳地扎着。

王莹莹递过杯温水:“吃慢点,别噎着。”他接过水杯时,看见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是结婚时买的,戴了十年,边缘磨得发亮。“明天去超市买点面粉,闺女说想烤饼干给幼儿园的小朋友。”王莹莹说着,把女儿鼻尖的奶油擦掉,指腹的温落在孩子皮肤上,像春天的阳光。

高志豪看着她们母女,忽然把调研笔记拿出来,翻到夹着茉莉花瓣的那页。王莹莹凑过来看:“这花瓣真好看,能压进相框里,给闺女当装饰。”他没说话,只是把笔记合上,花瓣在纸页间轻轻响,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夜里躺在床上,王莹莹已经睡熟了,呼吸轻得像片云。高志豪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宋晓倩书桌前的台灯——此刻大概也亮着,她在整理今天的材料,腕上的发绳轻轻晃,星星坠子在纸上投下小影子。

他拿出手机,翻到宋晓倩发的那张材料照片,那颗糖还压在证词上。他犹豫了下,发了条消息:“老槐树的断枝我看过了,能做个小茶几,李大爷的老院下周去修,我让工人多带点茉莉花籽。”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窗外的月光刚好移过床头柜,照在王莹莹的发上,像落了层薄雪。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她的发,软得像小时候老槐树下的蒲公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很轻,像片花瓣落在上面。他没看,只是闭上眼睛——心里那片绵密的钝痛还在,却不再是慌,是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绕着,把责任与心动都裹在里面,慢慢长成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