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揣摩(下)(2/2)
“坐。”沈副市长指了指旁边的紫檀圈椅,自己也坐回主位。章可可则像真正的女主人般,姿态优雅地开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氤氲而起。
话题从眼前的翡翠开始,聊到最近的艺术市场,再自然过渡到城市发展规划。沈副市长说话滴水不漏,对靳前理提出的关于旧城改造的一些宏观构想,时而点头表示认同,时而提出几个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问题,考验着靳前理对政策、规划、乃至民生的理解深度。靳前理应对从容,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展现出深厚的商业功底和对项目的势在必得。
章可可在一旁安静地斟茶,偶尔插一两句看似无心的闲话,却总能微妙地引导着话题走向,或者恰到好处地为靳前理看似激进的提议补充一个“民生考量”的注脚。她像一根无形的线,穿针引线,维持着表面和谐的平衡。
茶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沈副市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靳老板对旧城改造的热情很高啊。不过,这个项目牵涉面广,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尤其是动迁补偿,历来是焦点,也是难点。靳老板打算如何平衡各方,确保……平稳落地?”他的目光落在靳前理脸上,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这才是核心。靳前理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坚定:“沈市长问到了关键。平衡各方,首要是‘公平’和‘透明’。我们公司计划引入第三方权威评估机构全程监督,补偿标准对标市场最高价,并设立专项救助基金,对困难群体额外帮扶。稳定是发展的基石,更是对您主政一方政绩的负责。”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当然,这需要强有力的政策支持和高效的执行环境。在这方面,我们绝对信任沈市长您把控大局的能力。”
沈副市长不置可否,只是慢慢啜饮着茶,目光似乎落在展柜里另一件翡翠舞女摆件上。那舞女身姿曼妙,裙裾飞扬,被巧妙地雕琢在一块冰种飘花的翡翠上,透着一股清冷又勾魂的美。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章可可适时地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干爹,您看靳老板这计划,是不是挺周全?我还听说,他们公司在绿色建筑和社区配套上投入很大手笔呢。”她拿起茶壶,为沈副市长续上茶水,指尖不经意地拂过桌面上一个同样不起眼的丝绒小盒——那盒子的大小,恰好能装下一颗珍珠。
靳前理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动作,以及沈副市长目光在丝绒盒上一掠而过的瞬间。他心领神会。
“沈市长,”靳前理身体坐得更直,声音沉稳,“我们集团的诚意,不仅体现在项目规划上。要办好这样的大事,离不开强有力的支持。”他微微侧身,拿起一直放在脚边的深色公文包,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刻打开,“除了之前向您汇报过的项目专项支持资金,我们也希望能为市里您关心的文化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打开公文包,没有拿出成捆的现金或文件,而是取出了一个同样材质的丝绒小袋,比章可可那个略大一些。他双手捧着,轻轻放在沈副市长面前的茶桌上。小袋口微敞,里面赫然是两颗浑圆硕大的南洋金珠,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散发着尊贵而内敛的、帝王般的金色光晕。每一颗的价值,都远超昨夜那颗钻戒。
“听闻沈市长雅好收藏,这对金珠,产自菲律宾深海,珠层极厚,光泽如绸,也算难得的小玩意儿。”靳前理的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礼物,“权当是我们公司对您推动城市文化繁荣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笑纳。”
沈副市长的目光落在金珠上,停留了两秒。那对金珠的光芒似乎映入了他的眼底深处,又迅速被平静的潭水覆盖。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难以捉摸的表情。
“靳老板有心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文化事业,确实需要社会力量的支持。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靳前理,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做事,光有心意还不够,更要懂得‘规矩’,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最近省里……风声有点紧啊。”
“规矩”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章可可沏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靳前理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市长提醒的是。我们公司向来遵纪守法,一切行动都在政策和法律允许的框架内进行。我们只专注于把项目做好,把城市建设的责任担起来,绝不碰不该碰的东西,也绝不会给领导添麻烦。”他微微欠身,姿态放低,但眼神坚定,“至于省里的动向,我们也有所耳闻,更会时刻警醒,配合好各方面的工作。”
沈副市长点了点头,目光终于从靳前理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对金珠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其中一颗,金珠在丝绒上滚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有明确表态,却对旁边的章可可说:“可儿,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个会。”
这是逐客令,也是信号——初步的“诚意”他看到了,但远未到拍板的时候。
章可可立刻起身:“好的干爹。靳老板,我送您出去。”
靳前理也立刻起身,恭敬道:“沈市长您忙,项目的事,后续我们一定按您的指示,完善方案,随时向您汇报。”
沈副市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展柜里的翡翠上。
靳前理随着章可可走出茶室。回廊幽深,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前厅,即将出门时,章可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副温婉的面具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金珠?”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讥诮,“靳老板出手果然大方。不过,干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傻子。”她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你手机里那些东西,最好真的只是‘商业资料’。还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那颗珍珠,给我保管好。它要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她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靳前理看着眼前这张瞬间变脸的面孔,心底的冷意更甚。他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章小姐放心。珍珠在我这里很安全。至于手机里的东西,只要章小姐的路铺得足够平,它们永远只会是加密文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倒是章小姐,别忘了我们真正的‘货物’。”
他指的是旧城改造的批文,也是他所有冒险的终极目标。
章可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示意门童开门。
靳前理走出璞园,坐进车里。西落的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有些晃眼。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赫然躺着那颗从总统套房带出来的珍珠,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凉,上面清晰地印着他用力握过的指痕。他拿出手机,调出加密文件夹里一张照片——正是章可可戴着这对珍珠耳坠,在某个高端酒会上与沈副市长并肩而立的画面,笑容灿烂,背景奢华。
他将那颗珍珠举到眼前,与照片上她耳垂的那一颗仔细比对。余晖下,珍珠内部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辨的生长纹路,在照片放大后,与掌中这颗完美吻合。
他冷冷地勾起嘴角,将珍珠小心地收进西装内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除了珍珠,还藏着一把薄如柳叶、寒光内敛的特制陶瓷刀片。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沈副市长的“风声紧”绝非空穴来风,章可可的警告更是步步紧逼。下午五点这场会面,与其说是引荐,不如说是一次彼此试探底线、交换筹码的黑暗集市。
车窗外,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但在靳前理眼中,阳光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隐藏着无形的刀锋。他闭上眼睛,指腹摩挲着内袋里那颗冰冷的珍珠,脑海中飞快地计算着下一步——如何利用这颗珍珠撬动章可可,如何应对沈副市长口中“紧”的风声,以及如何在纪委无形的目光下,将那批至关重要的“货物”真正安全“送达”。
珍珠的微光,映照着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比夜色更浓重的野心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