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冬遥祭(1/2)

杜照元定睛看去,遥遥的一株雪里翠竹上飘着一位满身墨字袍的白脸书生。

那竹子被积雪压得微微弯曲,梢头却在风中轻颤,书生便立在颤巍巍的竹梢上,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他身形清瘦,袍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淡黑色的篆文,随着衣袂拂动。

那些字迹仿佛活过来似的,在雪光里流淌着微光。

姿容洒脱,自有一副逸兴遄飞的状态,

嘴角似乎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清亮得很。

“何艺林!”

听见玉海崖道出来人身份,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与戒备。

杜照元恍然,哦,何家那位筑基不久的小真人么。

杜照元到了香雪坊,虽深居简出,但有兄长杜照林在外四处走动打听,对各家的状况也了解个大概。

最起码,坊里坊外这几家筑基修士的名号、来历、乃至些许脾性传闻,都是记下了的。

听闻这何艺林是何家上一代家主的幼子,天赋颇佳,却是个出了名的闲散真人。

平日最爱拈花斗草、吟风弄月,从不忙碌家族那些繁琐事务。

倒很得族中长辈溺爱。

只是在这步步需争的修仙界,这般做派,也不知是福是祸。

只听那何艺林颇有些闲散恣意地开口道,声音清越,像玉磬轻敲:

“玉家道兄,好大的雪天,不在含章山赏你家茶树,

倒跑来这驻舟山外围……呵,不给我介绍介绍么?”

说完,目光便越过纷扬的雪片,落在了杜照元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一丝惋惜。

玉海崖隔着重重雪幕,面色平静。

玉、何两家相邻而居,摩擦龃龉历来不少,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未停过。

只是到底还没紧张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多年的邻居,面皮未曾彻底撕破,场面上的功夫总还得维持。

他略一沉吟,便沉声向何艺林介绍道:

“这是香雪坊万春街杜家酒坊的杜真人。”

那何艺林将目光彻底转向杜照元,上下细细一瞧,心下倒是暗赞一声:

这人真的一派姿容倒是不凡。

只见杜照元一身月白银纹法衣,沉得人身形挺拔,立于雪中,确有仙尘飘飘之感,周遭莹白的雪色似乎都因此逊色了几分。

眉宇间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却不见底,气度沉静。

只是……何艺林目光微转,瞥见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心中那点惋惜便化作了淡淡的嘲讽与不满。

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物,竟与玉家勾结在一起,在这雪天猎食弱小生灵。

做那等没皮没脸的事情,属实有些浪费这副好模样。

可怜那两只兔子,本是这山中自在生灵。

“哦?原来是杜真人。”

何艺林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声音里添了别的意味,

“你我都是家族中人,修行求道,本该体恤万物有灵。你可知道,你这一锅汤,便让这小家伙,”

他提起手中那只不断挣扎的灰耳兔子,手指轻轻拂过兔子颤抖的脊背,

“没了娘亲,也没了兄弟,孤零零一个,在这冰天雪地里,如何活得下去?”

杜照元看着那只在何艺林手中徒劳蹬腿的灰耳兔,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何艺林,话语天真,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批判意味。

只是不等杜照元开口说话,旁边的玉海崖已是不耐,不禁冷哼一声,嗤笑道:

“怎么,何大善人,今日又发慈悲心了?

你们何家上下每日灵膳不断,那些灵兽妖禽,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自己心甘情愿躺上砧板的不成?

在这里充什么大善人!”

何艺林好似一下子被说中了痛处,脚下翠竹猛地一颤,积在上面的白雪簌簌往下掉落,宛如又下了一场急雪。

何艺林嫩白的书生脸上竟浮起一层羞恼的红色,连耳朵尖都有些泛红。

“你!”

他噎了一下,竟似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语反驳。

杜照元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奇道,这人修为已是筑基,心性却似乎仍如少年般单纯外露。

喜怒形于颜色,他是如何筑基功成圆满的?

只怕平日被家族保护得太好,未曾真正经历过风雨磋磨。

只听闻玉海崖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这天地之下,万物有灵而入修行之道,弱肉强食,本是自然之理。

人食鸟兽以强气血,鸟兽食人以增妖力。

修士猎妖取丹炼器,妖族吞人精华修炼,自古如此,循环往复。

难不成你们何家在玉簪河中圈养的那一池子簪花灵鱼,是用来摆着欣赏、日日对之吟诗作画的不成?

怕也早进了你何艺林的五脏庙吧?

照你这般说法,那你岂不是天天要跪在玉簪河边,为那些被你吃下肚的鱼儿哭泣忏悔,超度亡魂?”

玉海崖话音刚落,杜照元只见那何艺林满脸怒容,胸膛起伏。

一身墨字袍被骤然激荡的灵气鼓动,袍上墨字光芒乱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那鱼是家族所养,本就是为食用,与这山野自然生长的兔子不同。

但又觉得这辩解在对方的说辞前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何艺林只是狠狠一甩袍袖,墨色衣袖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弧线,只留下一句带着浓浓恼意的话:

“莽夫之言,不可理喻!不与你这等只知弱肉强食的莽夫争辩!”

说罢,竟抱着那只灰耳朵兔子,脚下翠竹猛地一弹。

整个人便如一道墨色流光,倏忽间投向远处苍茫的山林,转眼不见了踪影。

看着何艺林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玉海崖摇了摇头。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又被护体灵光化去。玉海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感叹:

“这就是何家四位筑基里面最年轻的那一个。天赋是好的,资源也不缺,可惜……”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心思太过单纯,善恶观倒是分明,可惜用错了地方,也看不清这世道的底色。

被何家养在温室里,看似爱护,实则是废了。不足为虑。”

他转身,对杜照元道:

“雪下得越发急了,天色也暗。走吧,带上这几个小的,离开驻舟山。”

杜照元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地又望了一眼何艺林消失的方向,随即收回。

落在那已经凉透、凝了一层白色油脂的锅上。

自然循环里面,万物生死各有其命,弱肉强食固然冷酷,却也是维持这天地运转的链条之一。

兔子食草,人(或妖)食兔,更高层次的存在或许又以人为资粮……

修行路上,谁又敢说自己一定不是他人眼中的“兔子”呢?

兔子亦然,我也亦然。

不知是否想起方才那只在何艺林手中拼命蹦跶、红眼睛里充满惊恐的灰耳兔。

杜照元心中微微一叹。

“走了。”他轻声道。

青荷风起,托起杜照元的身形。

各色灵力微光闪过,一行人便离开了这片寂静的雪林。

驻舟山的外围重归静谧。

只有雪落无声,以及远处山林深处传来的、或低沉或尖锐的禽鸣兽吼。

然而,在远处那个小小的、被雪半掩的兔子洞附近。

一个穿着墨字袍的书生轻轻降落。

他小心地拂开一片积雪,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茎,然后将手中那只灰耳兔轻轻放下。

那兔子惊魂未定,后腿还有些发软,僵在原地不敢动。

何艺林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兔子绒毛上沾着的雪粒一一抚开,动作轻柔。

“去吧,”他声音很低。

“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别被抓了。”

兔老五鼻头耸动了几下,它抬头,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了何艺林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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