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算账(2/2)

前堂的喧嚣随着早市高峰褪去渐渐平息,伙计们忙着收拾碗筷、打扫地面,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李天佑跟金宝交代了“午市的蔬菜再清点一遍,缺的让老刘去巷口菜摊补”,又叮嘱了几句“注意看好前堂的煤炉,别让火星溅出来”,才深吸一口气。

手搭在通往后院的棉布门帘上,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心里却交织着几分近乡情怯的激动,那是家的方向,也是妻儿所在的地方;还有一丝对徐慧真态度的忐忑,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她的冷脸还是“算账”。

他轻轻掀开棉帘,一股温暖而熟悉的生活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前堂残留的油烟味。后院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砖地上,连砖缝里的青苔都透着生机。

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小衣服和尿布,白色的棉布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上面还绣着小小的老虎头图案,一看就是徐慧真的手艺。几只麻雀落在院角的石榴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整个后院透着一股安宁又鲜活的劲儿。

可最让李天佑愣在原地的,是眼前一幅完全出乎意料的画面。他记得在徐慧真的家信里,那个总是抱着旧包袱、眼神空洞、整天蜷缩在西厢房门口喃喃自语的杨婶,此刻竟像换了个人。

她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深蓝色棉布褂子,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发白,却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上不再是以往的灰败,而是洋溢着一种近乎炫目的、充满生机的红光,连眼角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

杨婶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应该是米汤,她步履轻快地从厨房走出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调子轻快,带着说不出的喜悦。

她径直朝着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还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哎呦呦,奶奶的小宝乖,不哭不哭哦,奶奶给你拿好吃的来了,刚熬好的米汤,香得很呢……”

那声音不再是以往那种无意识的呓语,也没有了绝望的叹息,而是充满了真切的爱怜和忙碌的喜悦。李天佑彻底懵了,站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疑惑。这真的是杨婶吗?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院子,或者因为旅途疲惫,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东厢房门口的秦淮如,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秦淮如看到李天佑这副愣神的模样,脸上露出一种既无奈又欣慰的复杂笑容。

她轻轻走过来,拉了拉李天佑的袖子,压低声音解释道:“天佑哥,你回来了……别太惊讶,杨婶她……她把勇子当成自己的孙子了。” 接着,秦淮如就把徐慧真抱着勇子进后院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李天佑听。

“刚才慧真姐抱着勇子进来,刚走到院子中央,一直坐在西厢房门口发呆的杨婶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勇子的襁褓,眼神里满是我们从没见过的光亮。然后她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把勇子抢过去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哗啦啦地流,嘴里反复哭喊着‘小宝,娘的宝啊,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娘就知道你没死,你没丢下娘……’”

“慧真姐和我都吓坏了,赶紧跟她解释,说这是咱们的孩子,叫勇子,不是她的小宝。可杨婶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死死抱着勇子,手都在发抖,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再次消失似的。她固执地认定,这就是她那个牺牲了的儿子小宝,说她儿子没有死,只是变了个样子回来找她了。”

秦淮如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后来她哭累了,抱着勇子坐在炕沿上,我们才发现,她的精神状态竟然发生了惊人的转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恍惚,也不再自言自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怀里的‘小宝’身上。她还会熟练地摸了摸勇子的尿布,问我们‘孩子是不是饿了’,又张罗着要去厨房给‘小宝’熬米汤,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宝瘦了,肯定在外面受了苦’‘小宝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小袄’。”

“慧真姐和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又酸又无奈。可转念一想,她现在眼神清明,行动也有了目的,甚至还主动帮着照顾勇子、收拾屋子,除了认错人,几乎和常人没什么两样。要是强行纠正她,万一她又回到以前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反而更不好。我们商量了一下,就决定暂时顺着她,先让她保持这种状态。”

“后来我又耐心地、反复地跟她解释:‘杨婶,您看这孩子这么小,怎么会是您的儿子呢?这是天佑和我的孩子,也是您的孙子呀,他叫勇……’没想到,她这次竟然听进去了一些。虽然还是坚持叫孩子‘小宝’,但不再固执地认为这是她那个成年的儿子,而是接受了‘这是儿子的孩子,是她的孙子’这个设定。”

说到这里,秦淮如指了指正在东厢房门口给勇子喂米汤的杨婶,声音放得更柔了:“你听,她刚才还跟我说‘是……是俺小宝的娃?俺的……大孙子?’,说这话的时候,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还有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她还自己念叨着‘对对,这就是俺孙子,也叫小宝,奶奶的小宝哟’,好像这样叫,就能把对儿子的思念,都寄托在勇子身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