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病重(2/2)
与这萧瑟秋意严丝合缝地呼应着的,是钱叔日益沉重的病情。入秋那天,钱叔还能扶着墙在院子里走两圈,看着徐慧真晒玉米,笑着说“今年的棒子颗粒饱满,磨成面蒸窝头肯定香”。
可没过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就让他彻底垮了。咳嗽从清晨到深夜没断过,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轻咳,后来愈发剧烈频繁,有时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起伏,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最后往往以一阵急促的喘息收尾,连话都说不完整。
李天佑有次半夜起夜,路过钱叔的小院,听见里面传来“嗬嗬”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
他推开门进去,借着月光看见钱叔半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得吓人,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原本还算清癯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柴,连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形,如今也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一刻,李天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三年前钱叔还能帮着饭馆搬面粉,搬完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力气不如我当年”,可现在,老人连从炕上坐起身都变得异常艰难。
李天佑和徐慧真心急如焚,可面对生老病死,他们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处使。李天佑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跑遍了京城的大小医院,从同仁堂到德胜门的私人诊所,只要听说有名医坐诊,哪怕要排半天队,他也雷打不动地去候着。
有次听说城外三十里的道观里有位老道士擅长调理肺病,他凌晨三点就推着自行车出门,回来时裤脚沾满泥点,怀里揣着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药材,手都冻得僵硬,却笑着对徐慧真说“老道士说这药得用泉水熬,我明天去趟玉泉山......”
人参、灵芝、川贝......但凡听说对肺病有点用处的,李天佑都不惜代价弄回来。有次他从天津拉货,听说当地有位老中医有祖传的止咳秘方,硬是用一摞粮票换了两副药。
回来的路上怕药材受潮,他把药揣在贴胸的口袋里,一路用体温捂着。徐慧真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接过那包还带着体温的药材,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李天佑这是把钱叔当成亲爹在疼,这份情谊,比亲骨肉还重。
徐慧真更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钱叔身上。她特意去书店买了本《本草纲目》,戴着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把能润肺止咳的食材都列在纸上:雪梨、银耳、百合、莲子……变着法子熬制各种药膳、汤水。
早上是冰糖炖雪梨,中午是百合莲子粥,晚上再熬一锅川贝炖枇杷,每一样都炖得软烂,盛在粗瓷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钱叔炕前。
有时钱叔咳得吃不下东西,徐慧真就把粥熬得稀烂,用小勺一点点喂,喂一口等钱叔喘匀气,再喂下一口,一顿粥喂了足足一个时辰,她的胳膊都麻了,却连句累话都没说。
她夜里常常睡不着,坐在炕边看着钱叔的睡颜,心里一遍遍祈祷。想起钱叔刚住进四合院时的样子,那时她刚接手“四季鲜”,被难缠的经理刁难,是钱叔拿着自己的老伙计的信去找了区里的领导,才帮她解了围。
后来她和李天佑闹矛盾,也是钱叔拉着两人坐下来,说“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互相让一步就过去了”。在她心里,钱叔早就不是房客,而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能给她撑腰的长辈。
可现在,这个主心骨要倒了,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院子里那棵没了叶子的枣树,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了。
秦淮如也没闲着。她利用自己在首都医院的关系,请了内科、呼吸科的老专家来会诊。那天她特意调了休,早上七点就去医院接专家,一路上不停地跟专家说钱叔的病情,从年轻时的旧伤到近日的咳嗽频率,说得事无巨细,生怕漏了一点关键信息。
专家来的时候,李天佑和徐慧真都站在院门口迎接,紧张得手心冒汗。
三位专家围着钱叔的炕坐了一圈,量血压、听心跳、翻眼皮,还仔细看了钱叔之前的病历和吃过的药方。秦淮如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把专家的每句话都记下来,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多希望专家能说“还有救”,哪怕说“需要长期调理”也好。
可专家们会诊后,只是把李天佑和秦淮如叫到了院外的枣树下。为首的张主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沉重:“小李同志,秦医生,实不相瞒,老人家的肺功能已经严重衰竭了,年轻时的暗伤加上常年的损耗,就像一盏油快熬干的灯。我们能开点止咳平喘的药缓解痛苦,但要想根治,难啊。”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苍白的脸,补充道:“好好陪老人家走完最后一段路吧,让他少受点罪。”
秦淮如手里的本子“啪嗒”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捡,手指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几张纸。她想起钱叔前几天还跟她说“淮如啊,你现在是大医生了,叔真为你高兴”,那时老人的眼神里满是欣慰,可她却连让老人多活几天都做不到。
李天佑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谢谢您,张主任,我们知道了。”他心里清楚,专家的话已经是最委婉的说法,“油尽灯枯”这四个字,像千斤巨石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两人回到院子时,徐慧真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汤往钱叔屋里走,看到他们的神色,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滚烫的汤水溅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李天佑连忙上前接过碗,摇了摇头,他不用说话,徐慧真就全明白了。
那碗银耳汤最终放在了灶台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傍晚都没人动一口。院子里的枣树又落下几片叶子,“沙沙”的声响里,全是压抑的沉默。
他们都知道,那个慈祥、睿智、如同定海神针般守护着这个家的老人,或许真的要离开了。二丫放学回来,看到徐慧真红着眼圈,悄悄问李天佑“钱爷爷是不是快不行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个一向坚强的姑娘躲在屋里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