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身后有名(2/2)

我翻遍了奶奶留下的旧物箱,在箱底最深处,摸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打开,是一本纸页泛黄发脆的线装小册子,像是很多年前的账本或者日记。

里面断断续续,用毛笔写着些零碎的句子,字迹娟秀,是奶奶的笔迹。

“……庚午年,大旱,井枯。村祭,求雨。选阴女……”

“……不应,恐惹祸……然饥渴迫人……”

“……是她命不好,生在阴时阴刻……为了全村……”

“……井水复涌,其色微赤……夜有啼哭……”

“……封井,或可暂安……”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册子。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庚午年……那大概是七十多年前。大旱,井枯了。村里为了求雨,举行了祭祀,选了“阴女”……

“阴女”是谁?奶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写“是她命不好”,写“为了全村”,写“井水复涌,其色微赤”……

那口井,喝过活人?用活人祭祀求雨?!

奶奶是知情人,甚至是……参与者?所以她才那么恐惧?所以她临终才那样叮嘱?她是怕……井里的东西出来?怕被报复?

那井里浮着的七张她自己的脸,是枉死者的怨气化成了她的模样?还是……那场祭祀,本就与奶奶有脱不开的干系,那些怨念,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纠缠在了她的魂魄上,在她死后彻底爆发?

“分魂煞”……是因为一口井吞噬了太多的怨念,无法消化,才分裂出不同的恐怖面向,要寻找替身,或者……要重现当年的惨剧?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恐惧中又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悲凉。

就在这时,窗外飘来了那声音。

不再是单一的呼唤,而是好几个声音混杂着,有哭,有笑,有叫骂,有哀求……但核心,还是奶奶的语调。

“阿囡……来啊……”

“像不像……你看像不像……”

“替……替我……”

“井里……凉快……”

我猛地冲到窗边,死死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跑?村子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锁了,前几天试图往外跑的二狗子,第二天被人发现昏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醒来就疯了,只会反复说“脸……好多脸……”

不跑?下一个死的会是谁?桂花婶之后,已经又有一个晚上起夜的男人被发现在井边呕吐不止,胡言乱语,说他看见井水冒泡,浮上来一张他死去多年的老爹的脸。

那七张脸,它们在模仿,在学习,在寻找我们每个人内心最脆弱、最恐惧的部分。

而它们,似乎对我这个“看见了”它们的人,尤其“眷顾”。

夜更深了。

村里的狗突然集体凄厉地嗥叫起来,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还有混乱的奔跑声和砸门声。

出事了!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月光下,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雾气中,影影绰绰地,走动着好几个身影。

它们都穿着藏青色的寿衣。

它们走路的姿势僵硬而古怪,关节像是不会打弯。

它们有着不同的脸,栓子叔死去的媳妇桂花婶,疯了二狗子他爹,前几天在井边呕吐的那个男人的老爹……甚至,还有我早已过世多年的爷爷!

但它们的脸,都在不停地细微地变幻、蠕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都会固定成那七种表情之一——恐惧、怨毒、诡笑、悲伤、狂怒、麻木、淫邪。

七种表情,在这些不同的“身体”上轮番上演。

它们不是在走,是在飘,是在挪。它们拍打着沿途人家的门窗,用各种腔调,模仿着死者生前亲人的声音,呼唤着里面活人的名字。

“爹……开门啊……我回来了……”

“娃他娘……我好冷啊……井里好冷……”

“二狗子……看爹给你带啥了……”

整个村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狂潮。

我家的大门,也被拍响了。

咚……咚……咚……

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催命的执拗。

门外,是好几道重叠在一起的声音,有爷爷的,有桂花婶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尖利的女声,但它们的底音,都混杂着奶奶那七种恐怖的语调。

“阿囡……开门……”

“看见了我们……就不能走了……”

“来陪奶奶……”

“像不像……你说……像不像……”

门板在撞击下发出呻吟,门栓在一点点松动。

我瘫在门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头顶。

无处可逃了。

井里的东西,出来了。“分魂煞”……已经笼罩了整个村子。

那本泛黄的册子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摊开在地。

最后一页,有一行更深的、几乎刻进纸里的小字,似乎是奶奶在极度恐惧和悔恨中写下的:

“煞成七分,井眼洞开,唯见煞者,可触其核……”

见煞者……可触其核……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岌岌可危的木门,看向门缝外那些晃动着的、穿着寿衣的恐怖身影。

是我……看见了它们。

所以,只有我……能触碰到它们的“核”?

“核”在哪里?是那口井吗?

门外,撞击声越来越响,混杂着令人牙酸的抓挠声。那些东西,快要进来了。

冰冷的绝望中,一丝疯狂的、微弱的光芒,在我几乎僵死的脑海里,闪了一下。